果子沟。
明军拿下果子沟已经整整四天时间。
四天前明军用几百斤炸药在城墙上撕开的那道豁口,如今已经被重新填上了。
新砌的石墙颜色比原来的更深,像是一道补丁一样,而修补城墙用的也都是新鲜做出来的水泥,而且他们不止是将这处缺口进行了修补,之前年久失修的许多地方都进行了修补。
水泥技术, 现如今在大明早已经是成熟至极,不过在没有充分的准备和材料下,他们做出来的水泥质量倒是不咋样,但是胜在效率。
四天时间,水泥已经可以完全成型了。
如此干燥之下,更是已经干透。
这几日刘二刀几乎是连轴转,没有过丝毫的歇息。
白天亲自带人补墙、挖壕、修垛口,晚上还要召集各营营总布置防守任务,一天能睡上两个时辰就算是老天爷开恩了。
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嘴唇干裂出血,嗓子哑得像是在砂纸上刮过,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很,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除了这些,他还想尽了一切办法派出不少探骑四处搜寻粮食,牛羊以及水源进行储备,为接下来的大战做着准备。
城墙被炸药炸开那道缺口,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炸药的威力虽然惊天动地,但城基并未完全损毁,填上碎石、垒上新石、灌上混合了鹅卵石的水泥,这坚固程度恐怕比之前还要更盛一分。
不过他心里十分清楚,即便是如此坚固的城墙,在火炮面前怕是都不会有太好的表现,尤其是在重炮面前。
重炮的威力,他比谁都清楚。
真正让刘二刀心头踏实了一些的,是第五天傍晚赶到的步军。
五千步军,运来了几十门大大小小的火炮,硬是在山道上跋涉了将近半个月,一个个走得脚底起泡、嘴唇干裂、面如菜色,看上去比他们这些打了守城战的骑兵还要狼狈几分。
这可是上千里路啊,他们用了半个来月的时间,他们能够赶过来,在刘二刀眼里就已经算是奇迹了。
可当他们走入果子沟关门见到守城的同胞时,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丝毫埋怨。
带队的旅帅姓孙名胜,是原威武军出身的老人了,当年在辽东跟过刘二刀打过几仗,两人算得上是老交情。
孙胜的脸上被风沙刮出了好几道血口子,嘴角也裂了,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可他一见到刘二刀就咧嘴笑了。
“军团长,末将总算赶上了,没耽误事吧?”
刘二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递过去一袋子水,让他先喝。
步军带来的火炮被迅速部署到了城墙上和城内的预设炮位。
火药虽然不多,但省着点用,撑过几场硬仗还是够的。
炮兵们顾不上休息,连夜搬运弹药、清理炮膛、标定射界,每个人的动作都麻利得像是上了发条。
然而刘二刀却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决定。
当他把自己的部署计划在军议上说出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愣住了。
所有主力,包括最精锐的步军和大部分骑兵,不在城内固守,而是出城。
出城到南面去,在城外的旷野上修筑工事,以血肉之躯正面硬扛博硕克图汗的重炮。
“军团长,这……”
孙胜第一个站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城里有墙,有垛口,还有咱们带来的火炮,守城不是更好吗?
说句不好听的,出去打,那不是送死吗?
咱们兵力可不多啊,如此打的话,伤亡恐怕会十分巨大。”
其余几名旅帅也是面面相觑,虽然没有像孙胜那样直接开口质疑,但眼中都写满了不解。
刘二刀没有急着解释。
他走到那张临时画出来的战场舆图前,用炭笔在果子沟南面的城外区域画了几个圈。
“准格尔人来肯定会来,可要想攻下果子沟,靠人力怕不是一件易事,这一点大家伙都十分清楚,所以他们一定会带重炮。”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沙哑却沉稳。
“大家伙都不是新兵了, 这火炮的威力大家都清楚的很,就咱们这城墙, 虽然经过修补,看着厚实,可那是在没有火炮的前提下,若是有火炮,狂轰乱炸之下,迟早要塌。
城墙倒塌,没有了防御,准格尔人又比咱们要多的多,到时候这果子沟别说守十天半个月了, 即便守三天恐怕都守不住。”
他顿了顿,手中的炭笔在城外的旷野上点了几下。
“可要是把主力摆到城外去,准格尔人的重炮就得先打穿我们的外围工事,才能把炮口对准城墙。
火炮是有射程的,想要打到城墙,那他就得放置在合适的位置上才行。
而这些工事是散开的,不是一个点一个面。
他们想一个个拔掉,就得花时间,就得浪费炮弹,就得挨咱们的火铳。
不想浪费火炮,那他们就得用命来填,无论他们怎么选,都会浪费大量的时间。”
“那咱们的伤亡呢?”
孙胜追问。
刘二刀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帐中每一个将领的脸。
“本官不想骗大家,伤亡会很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外围工事的弟兄们,等不到任何援军,背后也没有城墙可以退守。
准格尔人的骑兵一冲,重炮一轰,能活下来的不会太多,换句话说,他们甚至是在送命·····
但是……”
他环顾了一圈,嘴角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咱们此番受殿下之命前来果子沟,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不是吗?
殿下给老子的命令是守住果子沟,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一天都不能少。
外围的工事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挡一轮是一轮。
只要时间拖够了,步军后面的援军到了,这果子沟就守住了。”
一个月!
周建安给刘二刀的命令其实是半个月,而他直接给直接增加到了一个月!
这是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了啊。
可即便如此,孙胜等人还是微微有些不解。
“军团长,末将要是没记错的话,咱们堵的就是僧格那群人吧?
他们满打满算也就一万余人,而咱们这里也有接近万余人,拿这么多人的性命去赌那万余敌军,是不是有些不太划算啊。”
“是啊,若是说能够一举歼灭敌军大部,咱们就是死了也值了,可如此的话,咱们总感觉有些····”
“谁说不是啊,这一换一,怎么算怎么感觉有些亏啊、”
几名旅帅也纷纷摇头不解。
刘二刀看了他们一眼,而后哼着说道。
“呵呵,你们都能想到的,殿下能想不到?
还是说你们都觉得,你们比殿下还要聪明?”
刘二刀的一番话,直接怼的众人哑口无言。
不过所有人也都明白了, 殿下这是有更大的棋要下啊,如此的话,他们也就没有什么废话多说了。
马革裹尸,本就是他们的宿命,可若是真的能换回一个更好的结果,对于他们来说,也值了不是。
孙胜盯着刘二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他那张被风沙割得满是血痕的脸上,这个笑容显得有几分狰狞,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爽朗。
“军团长,末将的步军刚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您就让末将去送死啊?”
刘二刀也笑了。
“那你怕不怕死?”
“怕。”
孙胜说得理直气壮,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
“但末将更怕回去见了被殿下所责骂,那可比死了还要难受!”
帐中众将轰然大笑。
那笑声里有豪情,有悲壮,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甸甸的,却让人心头踏实。
刘二刀很快下达了具体部署。
南面城外修筑三道防线,第一道在最外围,以壕沟和鹿角为主,配少量火铳手。
第二道居中,挖设散兵坑和简易土垒,布置主力火铳手和所有小型火炮,兵力约两千。
第三道紧贴城墙,是最后的防线,由步军的精锐长枪兵和刀盾兵组成,为城墙上的火力支援争取时间。
三道防线看似单薄,却有纵深。
准格尔人要想打到城墙下,就得一层一层地啃,每一层都要付出代价。
而北面城墙的防守反而简单得多。
因为僧格的残部就算能走到北面来,也不可能有重炮和像样的攻城器械,顶多就是骑兵下马强攻,城墙上的火铳手和那几十门火炮,足够给他们喝一壶的。
压根不需要更多的布置浪费兵力。
一切布置妥当之后,刘二刀独自一人登上了城墙。
夜风吹过峡谷,带着几分寒意,远处天山雪峰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
他望了一眼城外那片即将变成修罗场的旷野,缓缓闭上眼睛。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出征前吴王殿下对他说的话。
“果子沟要拿下,要守住,而你们,也要活着!”
刘二刀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殿下,臣……定不辱命。”
南边,伊犁河谷通往果子沟的官道上,博硕克图汗的大军正在拼命赶路。
博硕克图汗骑在一匹高大的栗色战马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原本威严的面容此刻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几岁。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先是丹津绕过开都河走了北线,然后是僧格违抗他的命令擅自去救,然后是果子沟被明军偷袭得手的噩耗传入耳中。
一个接着一个的坏消息,砸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当果子沟失守的消息传来时,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如果不是身旁的亲卫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他恐怕就要从马上栽下去了。
果子沟啊,那可是准格尔的北大门。
丢了果子沟,明军就相当于扼住了整个汗国的咽喉,他们想什么时候往伊犁河谷派兵,就什么时候往伊犁河谷派兵。
更要命的是,僧格和丹津还在外面,果子沟一丢,他们的退路就断了。
“大汗,前方探马回报,斥候已经能远远看见果子沟的城墙了。
据报,明军在城外修筑了大量工事,兵力不下数千,防守很是严密。”
一名将领策马来到他身边,俯身低声禀报。
博硕克图汗勒住战马,举目望向北方。
天边隐约可以看见果子沟所在那道峡谷的轮廓,深黑的山影如同巨兽的背脊,横亘在天地之间。
明军的实力,已经不再是传闻中的那么清晰了,而是已经感同身受了。
明军快,实在是太快了。
而果子沟明军的动作也只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明军势必要死守果子沟了,他们想要夺回果子沟,怕是一点都不容易啊。
可他不能退缩。
僧格还在外面,汗国的北大门必须守住,还有那些落入明军手中的重炮,全都没有办法放弃。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的眼睛倏然睁开。
“加紧赶路,日落之前赶到果子沟,连夜扎营,明日一早即刻进攻。”
然而当博硕克图汗的大军在翌日清晨真正兵临城下,真正看到果子沟外围那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时,饶是他久经沙场,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道城墙之外的旷野上,明军硬是在山石遍布的荒地上挖出了三道防线。
壕沟、土垒、散兵坑、拒马、鹿角,纵横交错,将果子沟的南面彻底锁死。
更要命的是,他的火炮还没到。
从伊犁运来的重炮还在山道上艰难跋涉,最快也要两天才能抵达。
没有火炮,要啃下这些工事也不是不行。
只是拿骑兵去硬冲那些壕沟和拒马,结果如何他心里很清楚。
但他总要试一试。
毕竟时间上有些来不及了啊。
号角声响起,准格尔骑兵发起了试探性的进攻。
一队轻骑率先冲锋,试图从明军第一道防线的一处壕沟缺口突破。
当骑兵冲到离壕沟不到两百步时,密集的铳声骤然响起。
铅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来,冲在最前面的一排骑兵惨叫着滚落马下。
后面的骑兵立刻勒紧缰绳,调转马头,试图从另一侧绕开,可明军的火铳手仿佛无处不在,无论他们从哪里进攻,迎面而来的都是密集的火力。
试探了数次,除了丢下几十具尸体之外,一无所获。
那些工事里的明军显然训练有素,火铳轮番射击,几乎没有任何间隔,且准头惊人,不少骑兵还没来得及接近壕沟就已经中弹落马。
“收兵!”
博硕克图汗咬着牙下令,握在刀柄上的手指节泛白。
“等火炮。”
说完,他的神色已经严峻到了极点、
眼前这座原本乃是准格尔北大门的堡垒,此时却似乎成为了他们的鬼门关一样将他们所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