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整个大明从上至下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都汇聚到了西北之地。
可西北的烽烟烧得正烈,关山万里的西南边陲也在暗流涌动。
大明与准格尔在西北的这场大战已经有数月之久了,早已不是秘密。
消息通过商旅、逃亡的牧民、各方势力的探子,一点一点地传遍了整片大地。
然而远在云天之外的东南半岛上,一群人则也在关注着这一场似乎跟他们毫不相干的大战来。
在他们看来,这是大明陷入泥潭的信号。
十五万大军远征西域,摄政吴王亲自坐镇嘉峪关,朝廷的注意力、兵力、钱粮,全都像流水一般涌向了西北。
有人嗅到了机会。
安南,升龙城。
这座古都近来格外热闹,城中张灯结彩,处处粉饰一新。
旧的黎朝皇宫在多年的战火中早已破败,但新主郑梉在尼德兰人的资助下,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便重新修葺扩建,朱漆金瓦,飞檐斗拱,虽比不上北京紫禁城的恢弘气度,在这西南半岛上却也称得上雄伟壮丽。
今日是郑梉登基称帝的大日子。
郑梉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他统治安南多年,却始终以“都元帅”自居,名义上奉黎氏为帝,实则大权在握,万事皆由己出,唯独缺了那一个名正言顺的称号。
如今南方平定,占城、真腊、南掌、暹罗尽数收入囊中,麾下带甲之兵近三十万,更有尼德兰人的坚船利炮作为后盾,放眼整个西南半岛已是无人能敌。
而称帝的想法其实他也早就有了,可别看黎氏早已经被自己所架空,可黎朝老臣,势力等依旧存在。
要是自己贸然称帝,恐怕得不偿失,成为千夫所指,甚至还有可能成为大明的讨伐对象。
毕竟在大明眼里,黎氏才是正统。
可是,随着实力的巨增,郑梉的野心也开始变得巨大起来。
区区一个帝号,又有何不可?
所以在其子郑柞和尼德兰人的推崇之下,他开始付诸行动来。
而这一日,也很快到来。
天还没亮,升龙城便已骚动起来。
百姓被驱赶到街道两侧,跪伏在地,等候新皇帝的仪仗经过。
街面上铺了新土,洒了清水,每隔十步便立着一杆彩旗。
旗上绣的不是龙,而是一只展翅的大鹏,这是郑梉亲自选定的图腾,与大明的五爪金龙有几分相似,却又刻意保持着一丝区别。
皇宫之中,登基大典的仪式是从中原典籍中抄来的礼仪与安南本地巫傩传统的怪异混合。
郑梉先是去宗庙祭了郑氏的祖宗,随后入太庙行告天大礼。
他头戴九旒冕冠,身着明黄龙袍,袍上那只同样绣着大鹏的图案在火炬光芒下折射出幽冷的光。
九旒也好,十二旒也罢,南方的臣子们未必看得懂其中门道,只觉得金光闪闪,气派非凡。
祭天之后是受玺。
传国玉玺自然是没处找的,尼德兰人倒是贴心,特地请了欧洲的工匠用一块上好的白玉雕了一方大印,上面刻的是汉字“大越皇帝之宝”六个篆字。
郑梉双手接过玉玺,高高举起,阶下山呼万岁声响彻皇宫。
他俯瞰着匍匐在脚下的群臣,心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安南都元帅郑梉,不再是大明藩属的臣子。
他是大越皇帝,整个西南半岛之主。
大典结束后在偏殿设了御宴,与群臣共贺。
他的儿子郑柞如今贵为太子,端坐在下首第一席,身着蟒袍,头戴金冠,眉眼之间颇有几分其父的城府与算计。
郑梉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大殿两侧的文武百官,心中踌躇满志之余,也隐隐有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这丝不安,来自坐在贵宾席上的那几个金发碧眼的尼德兰人。
尼德兰联邦驻大越的全权特使范德维尔坐在大殿最尊贵的宾客席位上,面带微笑,举止得体,时不时与身旁的通译低声交谈几句。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郑梉身上,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打造的艺术品。
事实上从某种角度来说,郑梉这个“大越皇帝”,确实是他一手扶植起来的。
尼德兰人出钱、出枪、出教官,甚至直接派出了阿非利加军团为他扫平南方的各个王国。
没有尼德兰人,就没有今天的大越帝国。
但郑梉心里清楚,尼德兰人的慷慨从来不便宜。
并且他很清楚, 其实尼德兰人也只是一个代表而已,他们的身后,很有可能是整个欧罗巴。
而他们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大明。
果不其然,登基的喜庆氛围还没散去,宴会结束后的次日清晨,范德维尔便带着通译登门拜访了。
“陛下。”
范德维尔在郑梉面前微微欠身,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请允许我代表尼德兰联邦,向您表示最诚挚的祝贺。
您的登基不仅是安南的盛事,也是整个东方世界格局变化的开始。”
郑梉端坐在龙椅上,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心里却已经有了几分预感。
“特使先生客气了,朕与尼德兰联邦向来交好,这份情谊朕铭记在心。
不知特使先生此番前来,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
范德维尔坐直了身子,那双碧蓝的眼睛直视着郑梉,语气依旧彬彬有礼,却比方才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陛下,如今大明的摄政吴王周建安正亲率十五万大军远征西域,与准格尔汗国鏖战不休。
据我方情报,这明军开战的原因也是可笑至极,居然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放马老头而已。
而明军在西北的战事并不顺利,吴王本人甚至险些在嘉峪关外被准格尔骑兵截杀,让他颜面尽失,下定了决心要平定整个西北。
如今他将全部精力都投入了西北战场,朝廷的兵力、钱粮、火器,都在源源不断地向西北倾斜。”
他略作停顿,从通译手中接过一叠情报,轻轻放在几案上。
“也就是说,如今广西、云南边境的明军,正是最空虚的时候。
驻守两省的陈永福麾下不过十二万兵马,却要防守数千里边境线,兵力分散,处处薄弱。陛下,这样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
而且,陛下要清楚一点,周建安在进攻西北之前的首要目标,其实就是陛下!
也就是说,但凡这周建安平定了西北,下一个目标就只有一个,那就是陛下的大越帝国。”
郑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一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遮掩自己片刻的犹豫。
“特使先生的意思,朕明白。
只是大明……毕竟是朕的故主之国。”
“故主之国。”
范德维尔轻轻重复了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微妙的笑容。
“陛下,恕我直言,您如今已经是大越的皇帝,与大明分庭抗礼、平起平坐,还谈什么故主不故主?
用明朝人的话说,您现在是僭越,是乱臣贼子!
再者说,尼德兰联邦与大明之间那些事您也清楚,若不是大明一再打压我方在东方的贸易,我们也不至于来麻烦您。
如今您的大越帝国拥兵三十万,尼德兰的五万阿非利加军团随时听候调遣,整个中南半岛无人能挡。
而明军在广西、云南的兵力弱到了极点,此时不取,难道等到明朝人反应过来之后反攻大越吗?”
郑梉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叠情报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若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广西、云南两省幅员辽阔,物产丰饶,多少代安南君主都曾觊觎过这片土地,却始终不敢迈出那一步。
如今大越国势正盛,明军主力远在西北,边境守军又是分散布防,若真能一举拿下两省,那大越便不再是偏安一隅的南方小国,而是真正有资格与大明抗衡的一方霸主。
可问题是,万一失败了呢?
大明这些年确实在西域消耗巨大,可那毕竟是大明。
三百年王朝的底蕴,不是说没就没的。
摄政吴王虽然人在西北,可北京还有隆昌皇帝,南直隶还有庞大的驻军,大明的水师更是横行四海。
真要惹怒了这个庞然大物,大越能不能扛得住?
但是,范德维尔说的似乎也没错,即便他不出兵,明军对大越出兵其实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他摆了摆手、
“特使先生,容朕思量。”
范德维尔没有催促,只是将身子向后一靠,笑容依旧从容。
“陛下请便,只是机会不等人。”
范德维尔离开后,偏殿里只剩下了郑梉和太子郑柞父子二人。
郑梉把那叠情报推到郑柞面前,示意他看。
郑柞翻看了几页,眼中渐渐放出光来。
“父皇,尼德兰人说得没错,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你真的这么觉得?”
郑梉反问,语气不置可否。
“儿臣以为,尼德兰人虽然居心叵测,但他们的情报是准确的。
吴王在西北,这假不了。”
郑柞放下情报,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
“明军在广西、云南的兵力部署儿臣早就探听清楚了。
陈永福手里就那十二万人,从镇南关到永昌府,几千里边境线,处处设防就处处薄弱,不可能挡住我们二十余万大军。
况且广西是大明西南门户,拿下广西,大明再想封住我们就难了。”
“万一败了呢?”
“败了也是尼德兰人背锅。”
郑柞冷笑一声。
“他的阿非利加军团有五万人,火铳火炮样样齐全,打仗的时候让他们冲前面就是了。
打赢了,功劳是大越的,打输了,死的也是他们的昆仑奴。”
“而且·····”
郑柞神色突然严肃起来,再次说起郑梉不得不接受的一个事实来。
“父皇,即便咱们不出兵,咱们怕死,明人就不会出动出兵了吗?”
这句话,深深的刺激了郑梉。
先下手为强,而且此时的明朝不可能全力对付大越,这个时候,只要大越打的够猛,那么大越越有机会在后续的作战之中取的主动!
郑梉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才缓缓起身,踱到殿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过了很久,他才吐出一句话。
“那就开始准备吧!”
半个多月后,大越帝国向大明正式宣战。
二十余万大军倾巢而出,分三路攻入广西、云南。
左路由郑柞亲自督阵,率八万安南兵、两万阿非利加军团,从高平方向攻入广西,直扑太平府。
中路由大越名将阮有镒率领,统兵五万直奔镇南关,这便是当年大明与安南之间最紧要的关隘。
右路则是尼德兰将领范佩尔率领的三万阿非利加军团与三万安南兵,从云南方向包抄,意图切断明军东西两线的联系。
一时间,西南数千里的边境线上烽火连天。
到处都是攻城的炮声,到处都是喊杀的嘶吼,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
前军都督府左都督陈永福坐在广西布政使司衙门的后堂里,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西南舆图。
舆图上标注着各处驻军的位置,可他怎么看都觉得刺眼。
十二万人,撒在数千里边境线上,密密麻麻的小旗像是撒了一把豆子,东一粒西一粒,连不起来,也聚不拢。
他比谁都清楚这条防线的虚弱。
可大明朝廷的精力全在西北,从京师到内阁,从六部到五军都督府,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嘉峪关和吐鲁番,盯着吴王殿下的西域战事。
对于西南,朝廷也根本没有多重视,或许阁臣老爷们也压根没有觉得安南人敢先动手吧。
而大越人的攻势比他预想的更猛烈,也更聪明。
他们不分散兵力全线出击,而是将二十多万大军拧成几股拳头,集中力量,逐个击破。
太平府沦陷。
镇南关在猛攻下摇摇欲坠,守将拼死抵抗了四日,最终还是被大越人的重炮轰开了城门,双方在关城内展开血战。
云南方向,范佩尔率领的阿非利加军团势如破竹,那些来自遥远大陆的黑色皮肤的士兵个个手持燧发枪,训练有素,纪律严明,那些云南当地的土司武装在他们面前都像纸糊的一样一触即溃。
陈永福知道,硬碰硬绝不是明智之举。
他一边收缩防线,命边境各军放弃那些孤立无援的外围哨所,全部退守到主要城池之中,将各处城池打造成一个个难以啃下的硬骨头,死死拖住大越人的进攻节奏,一边将一封又一封加急军报发往京师和西北。
每一封军报上用朱笔圈出的数字都在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