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上的风不知何时停了。
那呜呜咽咽、昼夜不息的呼啸声一旦消失,天地间反而显得更加死寂,静得让人心底发毛。
僧格依旧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沙侵蚀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石像。
收楞额西图带来的消息太过沉重,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让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果子沟没了。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每一次响起都像是一柄钝刀在心上剜一下。
他最后的退路,准噶尔通往伊犁河谷的北大门,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丢了。
这条路,可是他们的必经之路啊。
而且,这些明军就这么能确定自己会走这边?
一时之间,僧格有些细思极恐起来。
要知道,根据他的了解,明军距离果子沟至少有上千里路。
也就是说,十数天以前,明军便已经猜到了他们所有的动向了。
而这个时间,大概可能就是丹津刚刚决定走北线的时候。
也就是说,明军立刻就做出了预判。
这,太可怕了。
而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明军是怎么跑到果子沟的?
从吐鲁番到果子沟,那可是一千多里路啊,中间隔着天山、隔着戈壁、隔着无数他们本该经过的地方。
即便是每日不停的奔袭,恐怕也要十数日才能抵达吧?
可若是十数日甚至二十日的时间的话,那个时候,丹津甚至压根就没有做出走北线的决定。
明军难道能掐会算?
又或者说,这些明军难道长了翅膀不成?
丹津站在僧格身旁,看着大台吉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说来说去,其实都是他的决策失误造成的。
要是当初····
唉····
他的脸肿得老高,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却还是硬着头皮凑了过去。
“大台吉,咱们不能在这儿停太久。
后面的明军随时都可能追上来。”
僧格没有回应,只是缓缓抬起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些残存的准格尔骑兵。
他们的眼神是空洞的,曾经燃烧在瞳孔里的火焰早已被这十三天没日没夜的逃亡彻底浇灭。
有些人甚至连坐都坐不稳了,趴在马背上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一头栽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鼓舞士气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自己都不信的话,说出口又有什么用?
就在这时候,远处的地平线上忽然扬起了一阵尘土。
那尘土来得极快,几乎是在几个呼吸之间便从一条细线变成了一团翻滚的土黄色烟云。
地面开始微微震颤,那是大量马蹄踏地时才会有的动静。
“明军!”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原本死气沉沉的准格尔残部顿时炸开了锅。
那些刚才还趴在马背上昏昏欲睡的骑兵们猛地直起身子,脸上写满了惊恐。
有人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弯刀,却因为手指发抖而怎么也拔不出来。
有人慌不择路地想要往北跑,却发现自己的战马早已跑不动了,踢了两脚便口吐白沫瘫倒在地。
“不要慌!列阵!列阵!”
僧格嘶哑着嗓子吼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勇敢的卫拉特勇士居然已经如此惧怕明人了?
他拔出了弯刀,策马冲到队伍的最前方。
尽管他心里同样被恐惧攫住了,但他很清楚,这个时候如果他不站出来,他们就真的玩完了。
丹津也拔出了弯刀,跟在他身后。
残存的准格尔将领们纷纷吼叫着整顿各自的人马,可那些早已精疲力竭的兵士们哪里还列得成什么阵型?
有的甚至连刀都举不起来了,只是麻木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滚滚而来的烟尘,似乎已经认命的等着死亡的降临一样。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那漫天的烟尘中,隐约可以看见数千骑兵的身影。
他们的速度极快,阵型展开,如同一把巨大的弯刀朝着准格尔残部横扫而来。
铁蹄踏地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整个戈壁都在颤抖。
僧格握紧了手中的弯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他僧格纵横草原十数年,打过哈萨克,灭过叶尔羌,斩杀过的敌军将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难道今天就要死在这里,死在这片荒凉的戈壁滩上?
丹津策马来到他身边,脸上那道肿胀的伤口让他半边脸都变了形,看上去有几分狰狞。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
“大台吉,看来这一次,咱们真的是逃不了了。”
僧格转头看了他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回过头,望着那越来越近的骑兵洪流,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弯刀。
“勇士们!”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石里碾出来的,却依旧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吼。
“既然跑不掉了,那就让这些汉人知道,什么是草原勇士的死法!”
残存的准格尔骑兵们闻言,眼中终于燃起了一丝最后的火苗。
他们纷纷举起了刀,咆哮着,嘶吼着,哪怕手臂在发抖,哪怕刀都快要握不住了,也要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不屈的战吼。
没有人跪下求饶。
这就是草原勇士的骨气。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能跟大明军队杀得有来有回的底气。
然而就在这时候,冲在最前面的那队骑兵忽然从烟尘中冲了出来,为首之人打着一面旗帜。
那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而仅看了那旗帜一眼吗,便有人眼前一亮, 瞬间由之前的恐惧变得惊喜起来。
“不是明军!”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颤抖和不可置信。
“是咱们的人!”
一瞬间,整个准格尔人的营地内瞬间激动了起来。
有人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弯刀从手尖滑落,整个人也虚弱的瘫坐在地。
有人跌跌撞撞地从马上滚下来,朝着那面旗帜拼命地挥舞着手臂。
还有人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绝望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狂喜,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缓缓瘫坐在地上。
僧格依旧举着弯刀,眉头紧皱,一动不动,虽然北边还有一支潜在的援军,可是他此时其实已经没有抱太多的期待了。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支援军骑兵越冲越近,这时,他终于看清了领头之人的面孔。
身材魁梧,面色黝黑,脸上横着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旧伤疤,那不是正是留守准格尔盆地草场的宰桑巴雅尔。
这时,僧格脸上难得的露出一丝笑容来。
巴雅尔策马冲到僧格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
“大台吉!
末将巴雅尔,率北境驻兵五千前来接应!
来迟一步,请大台吉责罚!”
僧格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巴雅尔,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胸口堵得厉害。
他嘴唇涨了好几次,嘴皮干的让他难受,最后他还是不由得说道。
“来了···就好!”
弯刀从他手里滑落,插进了脚下的沙土里。
他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从马上栽下来,幸好丹津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僧格抓住丹津的手臂,用力之大让丹津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大台吉的手一直在抖。
巴雅尔带来了五千生力军,虽然在兵力上依旧无法改变准格尔残部与明军之间的劣势,但对于这支已经在绝境中挣扎了十三天的队伍来说,这五千人的意义远不止是数字那么简单。
这对于他们来说,是带来了希望。
是黑暗中最后的一缕光。
巴雅尔显然也知道僧格他们的情况有多糟糕。
仅仅一眼看去,四周密密麻麻的一片兵马全都东倒西歪,俨然一副残兵败将的模样。
“巴雅尔,带粮食了吗?”
僧格忽然问道。
“带了。”
巴雅尔点了点头,僧格和丹津等人纷纷大喜,而后赶紧让巴雅尔让人把粮食拿过来。
整个准格尔军此时此刻都已经饿慌了。
巴雅尔赶紧点了,一边吩咐麾下骑兵进行警戒,一边让人把携带的肉干,干粮等拿了过来。
他们这次过来,带了不少的干粮和肉干。
那些饿了好几天的准格尔兵士接过食物时,双手都在发颤,有人甚至来不及嚼就直接把肉干往喉咙里塞,呛得满脸通红却还是不停地往嘴里填。
僧格接过巴雅尔递来的一块肉干,坐在一块风化的巨石上,默默地嚼着。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上很久,像是在用咀嚼的动作来确认自己还活着这个事实。
“大台吉,我们来的时候发现,明军的追兵就在后方不远处。”
巴雅尔蹲在僧格面前,低声汇报道。
“末将派出去的斥候回来说,他们似乎就地扎营了,没有再继续追上来。”
僧格嚼着肉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他们当然不急。
果子沟已经被他们拿下了,我们的退路被堵死了,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我们。”
巴雅尔脸色一变。
“果子沟丢了?”
他刚才来得急,还没顾得上了解情况,此刻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心头一沉。
如此的话,情况就有些糟糕了。
僧格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肉干咽下去,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尘土。
他的手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抖了,填饱肚子之后,那股子惊恐和绝望似乎也被压下去了一些。
“大台吉,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巴雅尔忽然问道。
“先让勇士们休整休整吧。”
僧格站起身,声音虽然依旧沙哑。
“你看看,大家伙还走的动吗?
让勇士们全部就地休息,巴雅尔,辛苦你了,就由你的人负责警戒,把斥候放远一些,一旦明军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
不休整休整,就算是想跑,恐怕都没有跑的力气。”
僧格此话倒是没什么问题,也是实话。
他们现在即便有了巴雅尔这五千骑兵的协助想要逃出去也是非常难的。
巴雅尔躬身应是,转身下去安排。
僧格站在那块巨石旁,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星空。
今日的星空,格外的明亮,天上的繁星更是密密麻麻的一片,不断闪耀。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部下。
那些刚才还在欢呼的兵士们此刻已经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有的枕着马鞍,有的直接趴在戈壁滩上,连块垫子都没有,却睡得像是死过去一样。
巴雅尔带来的兵士在外围列阵警戒,精力充沛的他们压根想不到这些人之前经历了什么,他们更是不知道他们随后也会遭遇到什么。
僧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坐回那块巨石旁。
丹津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个曾经叱咤草原的悍将此刻都沉默着,谁也不愿先开口打破这份短暂的安宁。
过了很久,丹津才低声道。
“大台吉,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僧格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脑中反复盘算着摆在面前的两条路。
往北走,那是准格尔汗国的故土,那里还有一些部落,还有可以动用的兵力,路途虽然也远,但没有被明军堵死的风险。
可问题在于,他们现在虽然暂时填饱了肚子,但战马的情况依旧糟糕,这五千援军能跟着他们走多远也是个未知数。
往南走,去果子沟。
果子沟已经被明军攻占,但明军攻占果子沟的时间不长,兵力想必也不会太多。
如果父汗那边能反应过来,派军从南面攻打果子沟,他再率军从北面夹击……
僧格睁开眼睛,看向丹津。
“你觉得呢?”
丹津沉默了一会儿,那张肿得变了形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他的声音依旧沉稳。
“末将以为,应该去果子沟。”
“为什么?”
“因为大汗一定会派人去夺回果子沟。”
丹津的话说得不快,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
“果子沟丢了,相当于准格尔的北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大汗比谁都清楚这个地方的重要性,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它夺回来。
如果我们能从北面配合汗军夹击,胜算就很大。
而且,我们刚刚休整过,人不算太饿,战马也歇了一阵,现在往果子沟走,最多再有两三天就能到。”
僧格点了点头。
丹津的话正是他心中所想。
“那往北走呢?”
他又问。
“往北走绕路更远,而且北边的那些部落就算还有兵,也未必能凑出多少来。
到时候粮草怎么办?
明军要是继续追怎么办?
咱们往北跑,明军未必不敢追。
可咱们要是往果子沟走,明军的追兵到了果子沟附近就得掂量掂量了。
他们敢不敢在两军夹击之下继续围攻我们?”
僧格沉默了片刻,随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而这个决定, 将直接影响他这上万勇士的生死。
“那咱们就去果子沟!”
说罢,他站了起来,摆了摆手,随后找了个位置便躺了下去,不多时便鼾声大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