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棚子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包工头老王听说老板来了,想着进来汇报进度,见大家都盯着图纸,凑过来瞄了一眼,没憋住:“这是高跷吗?”
棚子里顿时响起几声哄笑。
齐正峰也不恼,只是看着林辰,专业的事情还是得专业的人来看,这不是他们的问题,而是自己的眼界太过超前了。
林辰没有笑。
他皱着眉,把图纸摊平在桌上,却是认真研究起这鞋的可行性,过了一会儿,手指点着那厚厚的鞋底:“齐哥,别的先不说,这底足足四五公分厚,用皮底不可能,太软撑不起来,用橡胶实心底又死沉,走不了多久的。”
到底是吃这碗饭的,别人只看见丑,他一上来就盯住了技术关键。
“所以这底不能用实心的,得用发泡的料,整个脚掌一起垫高,重心是平的,不像普通高跟那样把人往前顶,穿着不累,还能增高。”
齐正峰也不藏着,松糕鞋的门道张口就来。
“卖鞋主要得看市场需求,好看是一方面,但实用也是一方面。”齐正峰敲了敲图纸,“这鞋,就是奔着这个去的。既要有增高的效果,又得让人穿着舒服。”
“不信?凤霞,你今天穿高跟鞋了吗?”
见众人还有些犹豫,齐正峰直接点将戚凤霞,他记得这小妮子今天没穿,特意喊她呢。
“啊,没,没穿。”戚凤霞听得好好的,突然被齐正峰这么一喊,顿时有些结巴。
“蓉蓉,你穿了吗?”
齐正峰又点。
“我也没穿。”倪蓉蓉弱弱回道。
这才开春,谁没事穿高跟鞋啊,这不得冻得慌吗。
“看吧,这就是市场的反馈,再好看的鞋子那也是鞋子,是服务于大家的,作为厂里的员工平时有的坐都不喜欢穿,你们说那些平时需要走或者站的人,她们会一直穿着高跟鞋吗?”
齐正峰这句倒是实话,这个年代穿高跟鞋太伤脚了,没有所谓的脚型,加上高强度的站立工作,这都是高跟鞋受限的阻碍,只有那些特殊场景才会有人穿出去。
当然,不排除有那几个爱美的,脚都穿变形了还在穿。
众人一时之间也有些认同齐正峰的观点了。
“可它……它丑啊。”倪光国在旁边憋了半天,到底还是说了实话,他是老派人,实在欣赏不来这圆头圆脑的模样,普通高跟鞋已经是他能接受的极限了。
“丑?”齐正峰笑了笑,“爸,丑才好呢。满大街的高跟鞋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谁还能记得住我们的鞋?要的就是丑,得丑得有特点,而且丑不代表不好看,只是你们没发现它的美,等成品做出来你们再看看。”
一屋子人将信将疑,可齐正峰这副笃定的样子,又让人没法反驳。
倪蓉蓉倚着旁边,她瞅着图纸上那笨乎乎的鞋,又瞅瞅齐正峰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模样,忍不住小声问:“正峰,这么厚的底,真有人买呀?”
“有,而且会抢着买。”齐正峰头也没抬,“你想啊,个头不高的姑娘,穿上它立马高小半个头,腿都显得长,还不遭罪,换你你买不买?”
倪蓉蓉被问得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耳根悄悄红了点,嘴上却小声嘟囔:“我又不矮……”
这话齐正峰没听见,他已经转向林辰,拍了板:“小林,你先别管线好不好看,照着这个,给我做只样品出来。”
“发泡的料,咱们这小地方一时半会儿怕是寻不着。”林辰琢磨着,“我先用软木叠几层,再拿木头削个底样,帮面就用现成的皮,先把版型、弧度、重心做出来,让你看个大概。等模样定了,再去寻那发泡料,成不?”
“就这么办。”齐正峰点头,又补了几个要点,“头做成圆的,别做尖,底沿要包一圈边,毛茬子不能露,最要紧的是重心,这个度你把握住,你是行家,这些你比我懂。”
林辰“嗯”了一声,已经掏出铅笔,在图纸边上飞快地标注起来,已然是进入工作状态。
几人正准备散场,棚子门口人影一晃,刘广元背着手走了进来,裤脚管上还沾着点泥,一看就是刚从村里过来。
“都围这儿干啥呢?”他凑过来,一眼也瞧见了那张图纸,先是一愣,随即哈哈一笑,“这画的是个啥?胖头鱼成精了?”
棚子里又是一阵笑。
齐正峰脸一黑,能不提这事了吗?
又给他递了根烟:“刘书记,你这是刚从田里过来?”
刘广元接过烟夹到耳朵上,拉了个椅子坐下,叹了口气,那张黑红的脸上难得露出点愁容:“是啊,刚回了趟红花村。唉,这阵子村里的事,头都大了。”
“村子里不就那些事吗?”齐正峰不以为意,也给自己点了根烟。
“你是不知道。”刘广元摆摆手,压低了点声音,“县里要办招商会,这回县不知怎么的,还跟魔都那个农场搭上关系了,要借人家的名头做文章。唉,真是上面一拍脑袋,下面跑断腿啊!”
齐正峰拿着烟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招商会。
魔都农场。
这两个东西结合在一起,有那么点意思。
他面上不显,只顺着话头往下问:“魔都农场?不就咱县境里头那块飞地?这跟你们红花村又扯得上啥关系?”
“咋没关系,关系大了去了!”刘广元一拍大腿,满脸愁容,“这回是层层摊任务,各村都得报一份自家的农产品上去,说是要凑那个什么……联营的场面。我们红花村,让我也整一份。你说我一个种地的村,刨去大米就是藕,再就是各家各户那点鸭蛋、茨菰,这哪一样拿得出手?愁死我了。”
他说得唉声叹气,纯属是忙昏了头,逮着谁跟谁倒苦水,压根没多想。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齐正峰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就绷紧了。他没急着接话,而是不紧不慢地掸了掸烟灰,心里却已经飞快地转开了。
招商会,借魔都农场的牌子,各村出农产品……
心里了然县里打的什么主意。
他上辈子商海沉浮,最擅长的就是借势。
县里费这么大力气搭台子,到时候外地来的老板、县里的头头脑脑,全得往那儿聚,人流、名气、订单,哪一样不是现成的?
他这鞋厂,要是能趁这个机会打进去……
齐正峰眼底闪过一丝光,面上却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先把自己的心思按下,反倒给刘广元支起招来:“刘书记,要我说,你们村那些东西都是宝贝啊!”
“咋讲?”
“你想啊,人家冲魔都农场来的,魔都农场的米和你们的米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一个种,谁又比谁高贵?”齐正峰轻轻点了点桌子,又道:“可你要是统一收上来,挑最好的拿袋子分装好,印上魔都农场的名字,谁又能说它不是魔都农场产的?藕、鸭蛋也是一个理,生的卖不上价,要是能找个厂子,藕磨成藕粉用玻璃瓶装好、鸭蛋腌好用礼盒码好,把档次弄起来,身价立马翻着跟头涨。”
刘广元听得眼睛越睁越大,夹着烟的手都停在半空,半晌才一拍大腿:“嘿呀!你这脑子是咋长的?我咋就没想到呢!”
倒不是说他笨,只是这年头的人太过于单纯,很多东西只在电视里见过,感觉太遥远,就没往这上面联想。
“我就是瞎琢磨。”齐正峰笑笑,把话头收住,心里却门儿清。
他这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还是有风险,打的擦边球,不说魔都农场那边愿不愿意授权,就是县里这边也要看愿不愿意将工厂下放到村里。
总不能县里搭台子,让你把利润端走吧。
“对了刘书记,”齐正峰又像是随意问道:“这招商会,啥时候开?归哪个衙门张罗?”
“说是个把月后吧,具体日子没定死。”刘广元想了想,也觉得这没什么,就这么说了,“牵头的是县招商局,那个黄局长。怎么,有想法?”
“没,就随便问问。”齐正峰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岔了过去。
刘广元也没往心里去,又坐了会儿,念叨着村里那一摊子事,背着手走了,临走还不忘冲那张“胖头鱼”图纸多看了两眼,一脸的一言难尽。
人一走,棚子里就静了。
齐正峰转过身,神色认真起来,对林辰道:“小林,刚才刘书记的话你也听见了。县里马上有场招商会,这比什么宣传都有用。”
“所以鞋子的样品,你得赶在这几天给我做出来,到时候看实物再调整。”齐正峰说得很郑重,“这是眼下顶顶要紧的事,别的都得给它让路,培训那块儿你也先别管了。”
“齐哥你放心,我熬几个通宵,也给你把样赶出来!”
林辰虽然还觉得那双鞋丑得慌,可见齐正峰这般郑重,又听说是要拿到县里招商会上去的,顿时保证起来。
“也别太拼,身体要紧。”齐正峰拍了拍他肩膀,转头又叮嘱戚凤霞,“凤霞,你回头帮我留意着点招商会的消息,报名、展位、归谁管,都打听清楚。”
专业的事情就是要交给专业的人。
这不,谁还能比县委书记的女儿更能拿到第一手资料呢。
“好。”戚凤霞连忙记下。
安排妥当,齐正峰走出棚子,站在刚封顶的厂房前。
晚风一吹,他脑子格外清醒。
松糕鞋不是他一拍脑袋就决定的事情,这股流行风已经在国外刮了起来,按照既定历史,这两年也要吹到国内来,而且他说得也不假,常规的高跟鞋不符合现在人们的日常需求。
但现在很多人营养不好,个子不高,这又是不可避免的需求。
所以,他才会一言以定之。
风口这东西,从来都是等人人都看明白了,那还叫风口吗?
他笑了笑,转身又钻进了棚子:“小林,底再削薄半公分,我刚瞧着还是笨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