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齐正峰就被倪蓉蓉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再睡五分钟……”
一看天色，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又倒了下去。
“还五分钟呢？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晚上我回来一看，锅里的面条都坨了，一看就是起晚了没法吃吧。”倪蓉蓉不由分说把被子一掀，“今天我换了白粥，赶紧起来吃，你不是说今儿要去淮城招商场看店铺装修进度吗？起晚了没班车。”
齐正峰哼哼唧唧地爬起来，心里暗道失算，早知道昨天就把那锅面条倒了。
他一边套衣服一边犯嘀咕，自己上辈子也就创业前期坐过硬皮火车吃过苦，现在天不亮就得爬起来赶班车，倒是有些忆往昔峥嵘岁月了。
饭桌上，倪蓉蓉一边给他盛粥，一边念叨：“林辰还在宾馆住着呢，总这么着不是个事，厂里宿舍没盖好之前，要不先给他租间房？还有凤霞，人家一个姑娘家，天天跟着你东跑西颠的，人家父亲可是……”
她话说一半，自己先咽了回去。
“可是什么？”齐正峰沿着碗边吸溜着，倒是没听清。
“没什么。”倪蓉蓉白了他一眼，将话题转开：“账上的钱你心里有数就行，建材、设备、工资，哪一样不是流水似的往外淌。”
“放心，你男人心里有杆秤。”齐正峰笑笑：“倒是你，越来越像是老板娘了。”
“就你嘴贫。”
汽车站，齐正峰挤上了班车。这年头的班车不光坐着不舒服，人还多，来得早的还有座，来晚了就只能等别人下车再去抢那空座。
摇晃的小巴车里人挨人，鸡笼、麻袋、蛇皮袋子，什么味儿都有，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没一会儿后上来的一位大娘就把一篮子鸡蛋搁他脚边，冲他憨厚一笑。
齐正峰也回了个笑，心里却道得，得，又当免费看蛋的了。
一路颠簸到淮城，进了招商场，已经是上午九点多。
店铺里，徐大建正叉着腰指挥两个师傅贴瓷砖，那架势，先不管专不专业，就这态度绝对给齐正峰供足了情绪价值。
“哎哎哎，这块砖歪了！往左……过了过了，往右一点点！”他蹲下来，眯着一只眼瞅了半天，“得，还是歪的，揭了重贴。”
贴砖的师傅不乐意了：“大建，差不多得了，我给你做活的功夫抵得上去干两家的活，又不是造原子弹，至于吗！”
“这说的什么话？”徐大建眼睛一瞪，立马上嘴脸，“你看看建材市场门口多少下岗的等着做事？我要不是念着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会喊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环境，我自己都是给人打工的，你干的不行拍拍屁股走人，我可是要留下来顶缸的。”
那师傅被他噎得直翻白眼，正要回嘴，一抬头看见齐正峰进来了，立马把话咽了回去。
“峰哥！”徐大建眼睛一亮，屁颠颠地迎上来，“你可算来了，看看这效果怎么样，我这两天除了上厕所，可一直在这里盯着！”
齐正峰点点头，也不说话，四下打量了一圈。
白色的瓷砖已经贴了半面墙，地砖还在用水泡着，地上码着的一些用料，虽然乱，可都用包装挡着，防止碰伤。他心中对这小老弟的工作能力还是比较满意的，像个做事的人。
“大建，辛苦你了。”
“这说得什么话。”徐大建嘴上啧了一声，故作不悦，随后又压低声音道：“对了峰哥，上次你说的那批冬鞋有人感兴趣，价格我还没和他谈，你要不要和他聊聊？”
“行。”
不多时，徐大建就领着一人进来，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只不过长的尖嘴猴腮，还一脸谄笑，倒是和他的工作蛮适配的。
他一进门，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就落在齐正峰的身上，忙搓着手迎了上来：“这位就是齐老板吧？久仰久仰。鄙人姓马，家中排行老三，大家都叫我马三。”
“马老板客气，鞋在后头，你先看看货。”
齐正峰将人领到店铺后面的小库房里，马三翻了翻那几箱冬靴，略一思索，开口道：“齐老板，不是我压你价，这都开春了，冬鞋就是烫手的山芋，搁我手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掉。这样，我吃点亏，一双两块，全收了。”
“瞎了你的眼了！”徐大建当时就炸了：“两块？马三你抢钱呢！这鞋看做工成本都不止这个数！”
也不怪他这么气，这人是自己带上来的，压这么低你让齐正峰怎么想？他都没法向对方解释！
解释什么？自己不清楚，都是对方瞎开价？你不清楚你把人带过来，你也没把我当人啊？说自己清楚？那更不行了，你清楚还把人带我面前，你更不把我当人看啊！
属于是一根筋两头堵了。
“大建，你不懂这里头的门道……”
那马三还在说着，徐大建悄咪咪的望向齐正峰，见他不说话，知道这事麻烦了。
“我不懂？”徐大建冷笑一声将马三的话头打断，往门框上一靠，掰着手指算到，“这招商场还没建好我就在这里混了，要说门道，我可比你门儿清，谁家尾货什么价，我徐大建闭着眼都能报出来。上周老李那批棉鞋，四块二走的，比你这成色还差。你要真心收，五块，少一分，我马上就摇人上来收。”
马三脸上的笑僵了僵。
他没想到这毛头小子把话说得这么清，还以为是介绍过来的肥羊呢，宰了之后给笔介绍费，现在看来像是他自己的买卖。于是心里那点宰客的心思顿时灭了一半，又磨了半天嘴皮子，最后四块八一双，把那批冬鞋全拉走了。
“行啊你，这砍价的本事，跟谁学的？”
等人走了，齐正峰笑着捶了徐大建一拳，打趣了起来，他自然是知道，这过季的货不如垃圾，马三这最后给的价格还算公道。
要是自己去卖，人生地不熟的，也不会比这更高了。
“峰哥，你别说了，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这狗日的上来开两块一双，这简直是把我的脸踩在地上。”徐大建挠挠头。
两人在门口又聊了几句，齐正峰又交代了装修的几处细节，展示柜的样式，摆放的位置，射灯的间隔……徐大建掏出个小本本，一笔一划记得认真，那模样，倒真有几分包工头的意思。
从店里出来，齐正峰没敢多耽搁，又马不停蹄往车站赶。
等他颠回丰台，日头已经偏西了。
城南的工地上，正是热火朝天的时候。主体已经封顶，几个工人正在脚手架上上梁，王包工头老远看见他，扯着嗓子喊：“齐老板！你来得正好，后天就能上瓦了！”
“进度够快的啊。”齐正峰仰头看了看。
“那可不！”王包工头跳下脚手架，拍着胸脯道：“刘书记一天能来三四趟，比你这老板还上心，我们哪敢偷懒，都是日夜倒班干着呢。”
齐正峰笑了笑，不谈和刘广元这里面的亲戚关系，就是自己给他的这份工程，解决这么多人的工作，他也不得不上心。
走进临时搭的棚子里，已经有一套简易的做鞋设备了，这是倪光国去外地的老鞋厂走关系搞的，价格也不高，当然，现在的国营企业工资都发不出来，只要有人买，什么不敢卖的。
屋子里林辰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只鞋楦出神，眼睛里满是血丝，桌上摊着几张画满线条的纸，旁边还摆着几只削了一半的木模。
“小林，你这是几天没睡了？”齐正峰见他状态吓了一跳。
“齐哥你来得正好！”林辰抬起头，一脸兴奋，“我琢磨了一下，咱们这高跟鞋，鞋跟不能用现在市面上那种粗塑料跟，太笨太丑了，和其他品牌的一比完全没有竞争力。我看想改成细一点的，再往里加根钢芯，又稳当又秀气，就是……就是得找个能做钢芯的厂子。”
齐正峰心里暗赞，这小子是真有货，有了上辈子的经验，他当然知道细跟高跟鞋的杀伤力有多大，尤其是配上晚礼服，简直是斩男神器。
可细跟真正火起来是在千禧年之后，如今这么早拿出来市场能接受吗？
领先半步是天才，领先一步呢？
更何况现在人们的理念还是实用为主，细高跟那一套实在是不实用。
“小林，这个事情先放一放，我这里有个产品你看看能不能做起来。”
齐正峰摇了摇头，将这个方案否了，又将自己研究了许久的“画册”放在了林晨面前。厂子刚起步，试错成本太高，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而他心里早已经有了新品的选择，那就是两年后火起来的松糕鞋。
说起来，高跟鞋在国内并不是什么稀罕物。
早在81年，国内就有模特队开始走台表演，而就在去年，花城那边举办的首届模特大赛也是引起了不小的动静，又把高跟鞋的热度炒了起来。
众人看着图纸上那抽象的线条，都不禁抽动了下嘴角，只是觉得这鞋子好丑，不过再品却有着一种奇怪的感觉。
当然，如果齐正峰知道他们心中所想，就会说出一个形容词——“丑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