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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帝死得太急,急到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没有遗诏,没有托孤,没有只言片语交代后事。大夏开国以来,皇位传承从未如此仓促而混乱。

消息传到内阁时,天还没亮透。

林如海第一个赶到,他站在乾清宫外,看着进进出出的太监宫女,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镇国公随后赶到,他腿脚不好,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走路时拐杖戳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老国公进了暖阁,看了一眼榻上的承平帝,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得快晕过去的郑妃,眉头拧成了死结。

“来人把郑贵妃押送回宫看守起来,东厂、西厂、刑部彻查此事,皇上春秋鼎盛不可能无缘无故驾崩,一定一查到底。”镇国公怒喝。

然后,两人在乾清宫偏殿站了一炷香,谁也没有说话,人还没到齐。

随后夏言、张延龄等阁臣,六部尚书赶到。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匆匆赶来的张延龄,他穿着一身素服,脸上看不出什么悲戚之色,进门第一句话便是:“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国不可一日无君。慧贵妃诞育皇子,按制当立。”

林如海转过头看他:“大行皇帝没有遗诏,张大人这话说得太急了些。”

张延龄说:“没有遗诏,便按祖制。先帝在时对慧贵妃的皇子最为宠爱。”

镇国公冷冷地打断,“大行皇帝生前从未册立贵妃之子为太子,太子在东宫,名分已定,天下皆知。”

张延龄看了镇国公一眼,没有继续争辩。

“那就朝议,文武百官,皇室宗亲都来。”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哭大行皇帝去了。

林如海和镇国公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这件事不可能善了,没有遗诏他们不能强让太子登基,要和朝臣达成一致。

“老林,我提议八百里加急诏贾蓉进京。”镇国公铁青着脸道。

“可是西北那边?”

“西北个屁,他在西安待了几个月,光顾着伺候月子,西北的事几个小的能稳住局面。关键时候必须召他进京,他是刑部尚书,又是大将军,西北、江南、北直隶五军都督府都有故旧,压得住局面。”镇国公骂着,他这辈子真把什么事都见识了。

夏言和孙承听了苦笑。

“孙大人,你要有准备赶紧,皇后和太子这时候离不开,做舅舅的不为外甥奔跑待这里做什么。”夏言小声提醒。

孙承拱了拱手赶紧出去安排。

果然,天亮之后的第一个时辰里,“三股势力”同时浮出水面。

第一股,以张延龄为首的江南文官集团。

他们在内阁和六部经营多年,张延龄本人虽被贾蓉打压过,但门生故旧遍布朝堂。

承平帝生前,慧贵妃是他亲自选入宫中的,张家送进来的两个女子,一个封了贤嫔,一个封了慧贵妃。

慧贵妃生下皇子之后,张家在朝中的话语权又涨了一层。

如今大行皇帝突然驾崩,没有遗诏,对张家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拥立一个襁褓中的皇子,张延龄便可以辅政大臣的身份独揽朝纲。

至于皇后和太子,两个都是不听话的,张延龄宁愿扶持一个婴儿。

第二股,是宗室里的几位亲王。

雍乾帝当年把几个儿子都封了亲王,夺了实权,养在京城。

承平帝登基后对这几个兄弟表面客气,实则一直让锦衣卫盯着。

赵非、赵戊这几个年长的亲王,心里早就不满。

承平帝一死,没有遗诏,他们立刻嗅到了机会。

兄终弟及,在宗法上并非没有先例,只要能拉拢足够多的宗室和武将支持,皇位未必不能落到他们头上。

四月初八中午,赵非已经暗中派人联络了几家勋贵和五军都督府的旧将,试探口风。

第三股,是以镇国公和林如海为首的辅政体系。

他们是雍乾帝留下来的班底,贾蓉、牛铁、苏建、年武等人都是这个体系里的人。

太子是承平帝的嫡长子,在东宫多年,名分早定,按制当立。

但问题是,就算是太子登基也要统一意见,强行让他坐到皇位上,大臣们不服气容易出事端。

三方僵持在奉天殿,从初八吵到初十,谁也说服不了谁。

头三天,张延龄占了上风。

他打出的旗号很明确:大行皇帝生前宠爱慧贵妃,宠爱新生皇子,虽未明废立太子,但心意昭然。

支持张延龄的除了江南籍文官,还有几个被张家恩荫提拔的侍郎和御史。

他们在朝会上轮番上奏,引经据典,从《春秋》的“立嫡以长”讲到本朝旧例,把“主少国疑、当择贤辅”的道理讲得滴水不漏。

有几个年轻的御史甚至当殿跪求,请太后和宗室“以社稷为重,早定大计”。

张延龄手下的御史们开始在朝会上散布“太子失德”的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太子在东宫时便有狎昵内侍之举”,什么“太后张氏教子无方、不宜母仪天下”。

这些话像毒烟一样弥漫在宫城内外,虽然没有人敢公开指认,但私下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镇国公在朝会上拍了桌子。他指着张延龄的鼻子说:“你拿出证据来。拿不出证据,便是构陷储君,罪当反坐!”张延龄不慌不忙,只说“此事关乎社稷,臣不敢妄言,但亦不敢不言”。两人在朝堂上对峙,谁也不让谁。

赵非和赵戊坐在殿侧的锦墩上冷眼旁观,偶尔插一两句话,看似公允,实则句句都在挑拨。

到了第七天,朝局已经彻底僵住了。

张煦桐带着后宫嫔妃、皇子跪在皇帝灵前,等着前朝决断,不断有人把消息传进来。

张家的不支持,使得这位年轻太后心更加冷。

“召宁国公速速进京。”

她没有写懿旨,没有用正式的公文,只是一张纸笺,连印都没有盖。她把纸笺折好,叫来贴身宫女,吩咐道:“八百里加急送到西安府,交给宁国公。路上不许停,不许换人,不许经任何衙门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