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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蓉大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了一会儿,抬头说:“踢我了。”

张如是拍了他一下:“瞎说,才几个月,哪会踢。”

贾蓉站起来扶着她往里走。

宅子里收拾得暖和,堂屋烧着地龙,窗上换了厚棉帘子。

张如是让人备了热水给他洗了脸换了衣裳,两人坐在堂屋里喝茶说话。

贾蓉把漠北一路的事挑着讲了讲,说到那个老牧民和生病孩子的事时多说了几句。张如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在那边动了恻隐之心,回来心里挂着,是不是又想做什么?”

贾蓉说:“想把互市做大。不光是换粮食换茶布,还要换铁器、农具、药材,让他们有东西换,就不用抢。”

张如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当天晚上贾蓉在书房里写了半宿奏折,把漠北一路的见闻和判断理成条陈。正月廿八,奏折从西安发出,走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正月里,西安城下了两场大雪。贾蓉没有急着回西北,在西安陪张如是。

“京城那边应该也热闹,你不回去?”

贾蓉说:“回去做什么,让御史再参我一本?”

张如是笑了一下,没有再说。

二月初八,兵部的批复到了。

批复不长,大意是:互市扩充章程准行,药材、农具、铁器列入交易清单。另加了一条:互市场所需派户部、工部派官员管理。

贾蓉看完批复,把张如是叫过来,指着那行字说:“朝廷这是要把互市收上去管了。”

“也好,我本来就不想一个人说了算。”

接下来的日子,张如是把互市的账册和货物清单重新理了一遍,又给金陵的尤青竹和王熙凤写了信,让她们在江南采买一批药材和粮食等北运。

贾蓉则在西安城里转了几圈,看了看粮价和市面上的情形。

西安收复之后,朝廷派来的官员已经把府衙和各县衙门重新搭了起来,街上铺子开了八成,除了偶尔能看到几处火烧过的残墙之外,跟战前差不多了。

二月过完,三月来了。

贾蓉本来打算回凉州,但张如是的肚子越来越大,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再留两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把西北的军务和互市的事全权交给宗飞他们,只在西安遥控。

日子一下子闲了下来,他在宅子里种了两畦菜,每天浇水拔草,有时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张如是在廊下慢慢走路消食,觉得这种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

承平四年四月初七,京城入春以来最暖的一天。

乾清宫西暖阁里,承平帝斜靠在榻上,身上只披了一件素绸中衣,衣襟敞着,露出瘦得有些脱形的胸膛。

自打去年入冬以来,他身子就时好时坏,太医院开了几轮方子,吃下去如泥牛入海。

到了今年开春,更是夜夜盗汗,白天又畏寒,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空了。

但今夜他精神格外好。

郑妃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只青玉小碗,碗里是琥珀色的药汤,热气袅袅。她生了皇子之后身段比从前丰腴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妇的慵懒妩媚,穿着一件杏色薄衫,头发松松散在肩上,烛光下整个人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皇上,该用药了。”郑妃的声音软软糯糯,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小猫爪子挠人。

承平帝偏过头看她,伸手没接碗,而是握住了她的手腕。

郑妃的腕子细白如瓷,他攥着,指腹在她脉门上摩挲了两下:“什么药?”

“太医院新进的丹丸,用温水化开了,加了蜂蜜不苦。”郑妃说着,将碗凑到他唇边。

承平帝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确实不苦,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和一丝说不清的暖意,顺着喉咙下去,胃里像点了一簇小火苗。

“这药好。”他笑了笑,接过碗自己喝完了。

郑妃收了碗放在案上,转身替他掖了掖被角。承平帝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捏住了她的裙带,轻轻一扯。郑妃身子一歪,顺势靠进他怀里,仰起脸看他,眼睛亮亮的。

“皇上,您身子刚好些……”

“朕觉得今晚特别好。”承平帝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头上的银簪抽了,一头青丝散下来铺在他胸口。

郑妃没有继续推拒,只是抬手把帐子放了下来。杏色薄衫从帐缝里滑落,搭在帐外凳角。

西暖阁外值夜的太监听见里面动静渐起,识趣地退到了外间。

守门的两个小太监缩在廊下避风处打盹,四月夜风还带着些凉意,吹得檐下宫灯晃晃悠悠。

后半夜起了风,乾清宫外的松柏被吹得哗哗响。

值夜太监迷迷糊糊间听见暖阁里郑妃叫了一声,声音不太对,像是惊叫,但又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他竖着耳朵听了听,里面又没了动静,只余风声。他犹豫了一下,没敢进去。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郑妃忽然掀开帐子,从里面冲出来,头发散着,身上只裹了一件外袍,脸色煞白。

她站在暖阁门口,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值夜太监这才看见,帐内榻上,承平帝仰面躺着,一只手垂在榻边,指尖发紫,嘴角有一缕黑血慢慢淌下来,洇在明黄色的枕上。

“太……太医!”郑妃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尖得变了调,“快传太医!皇上……皇上不好了!”

整个乾清宫在一刻钟之内灯火通明。

太医院院判被从被窝里拽出来,连外袍都没穿整齐就奔进了西暖阁。他搭上承平帝的脉门,手指一按,脸色就变了,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已经散了。他跪在榻前,半晌没有说话。

“院判?”郑妃站在旁边,浑身抖得站不稳,“皇上到底怎么了?”

院判回过头来,嘴唇发白:“贵妃娘娘……皇上……已经龙驭上宾了。”

慧贵妃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暖阁里哗啦啦跪倒一片,哭声骤起。

承平帝驾崩的消息,在四月初八天亮之前传遍了宫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