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蓉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个哥萨克。
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灰蓝色的光。
他说:“我是来边境看看的,没打算进城。”
“总督说了,将军远道而来,俄国人不能失礼。
请将军到伊尔库茨克住一晚,总督备了热茶和晚饭。”
贾蓉回头看了敏敏一眼。敏敏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去。
但贾蓉想了想,对那个哥萨克说:“明天早上,我会到伊尔库茨克城下。但我不进城,请你们总督出城来见。”
哥萨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巡逻队消失在夜色里。
敏敏等他们走远了,才开口:“你真要去?俄国人可不像我们草原人,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不是一回事。”
贾蓉说:“我总得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样。不看一眼,回去没法作判断。”
第二天上午,贾蓉带着老六和二百余精骑到了伊尔库茨克城下。敏敏带着科尔沁的骑兵在远处压阵,没有跟上来。
伊尔库茨克比贾蓉想象中要小。
木头城墙圈着一片木屋和一座洋葱顶的教堂,城外散落着几十户牧民和渔民的帐篷,贝加尔湖就在城东,湖面上结着厚冰,泛着青灰色的光。城门口站着十几个俄国兵,手里有火枪,枪口朝上。
等了小半个时辰,城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俄国人走出来,穿着深绿色的军大衣,胡子花白,腰间挂着佩剑。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捧着茶壶,一个捧着面包和盐。
总督走到贾蓉马前,行了个礼,用比那个哥萨克流利得多的汉话说:“大夏的宁国公,我是伊尔库茨克总督彼得罗夫,欢迎来到俄国边境。”
贾蓉翻身下马,还了一礼。
彼得罗夫让人在城门口支起一张木桌,摆上茶壶、面包和盐,请贾蓉坐下。
这是俄国人待客的规矩,面包和盐代表友好。
贾蓉坐下,拿起面包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又喝了一口茶。茶是红茶,加了糖,喝起来甜腻腻的,不太习惯。
彼得罗夫坐在对面,看着他,笑容温和,但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他。
“宁国公从凉州来,一路辛苦了。”彼得罗夫说,“我听说大夏刚刚打了一场大仗,把阿速部灭了,了不起。”
贾蓉说:“阿速部是自己先垮的,我们只是接了个手,说起来他们不算灭了,不是还有不少人投降你们了吗?”
彼得罗夫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换了个话题:“宁国公这次来漠北,是想看看俄国人到底想干什么,对吧?”
这么直接,倒是贾蓉没想到的。
他看着彼得罗夫,也笑了笑:“总督既然这么说,那我也不绕弯子。俄国人越过安加拉和勒拿河南下,占漠北的地盘,还在色楞格河和鄂尔浑河修了哨堡。我想知道,俄国人到底打算走多远?”
彼得罗夫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远处的贝加尔湖面,湖上的冰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说:“宁国公,俄国的北方你也看到了,冻土,种不出粮食,冬天冷得能把人冻死。我们的人民要活下去,就得找能放牧、能种地的地方。这不是我彼得罗夫一个人的决定,是沙皇陛下的旨意。”
“类似的话我听敏敏大公主说过,但不是你们南下的理由。”
“往南走,不是往大夏走。”彼得罗夫看着贾蓉的眼睛,“俄国人和大夏之间隔着漠北,我们没有打算跟大夏打仗,但漠北的草原,俄国需要。”
贾蓉说:“漠北现在是科尔沁的地盘,科尔沁是大夏的盟友。”
彼得罗夫微微眯起眼睛,两人对坐了一会儿,桌上的茶渐渐凉了:“大夏占了漠南,不如和我们一起瓜分了漠北?”
“瓜分”两个字让贾蓉蹙眉,勾起了不好的记忆。
彼得罗夫站起来,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卷羊皮,递给贾蓉。
“这是俄国画的漠北地图。宁国公可以看看。”
贾蓉接过来展开。
图上标着贝加尔湖以南的大片区域,用俄文和汉文标注了地名和河流。他注意到色楞格河和鄂尔浑河一带被划进了俄国的边界线内,而更南的土拉河和鄂尔浑河上游则被标注为“争议地区”。
贾蓉把地图卷好,递回去:“这幅图我收下了,但我要告诉总督一句话。大夏不会坐视俄国人吃掉漠北,你们停在色楞格河,我们可以谈,过了色楞格河,就没有谈的余地了,至于敏敏能不能拿回被你们占领的土地看她的本事,但战火绝不能烧过色楞格河。”
彼得罗夫看着他,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他说:“宁国公的话,我会转告沙皇陛下。”
贾蓉站起来,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上马。
走出几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彼得罗夫还站在城门口,手里端着那杯凉了的茶,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回到营地。
敏敏迎上来,问:“怎么样?”
贾蓉把那张地图的事说了,又补了一句:“俄国人暂时不会大举南下,但他们不会停。他们在等,等漠北自己乱起来,等大夏顾不上这边。我以色楞格河为界,警告不要越过这条线,至于你们能不能北上各凭本事。”
敏敏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你要帮我。”
贾蓉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贝加尔湖方向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想起那个老牧民问“明年开春还来吗”,想起那个妇人跪在雪地里磕头求药,想起一路走来看到的那些瘦羊、破帐篷、赤脚的孩子。
个人情感,他对俄国没什么好观感,但漠北也没好多少,如今他们弱依仗大夏,强大起来还不是入侵大夏中原。
他说:“互市开了,粮食和茶会源源不断运过来。火器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让牧民再过这样的日子,草原上的人能吃饱肚子,才不会往南跑,你们安稳了,俄国人就找不到空子。暂时别急着北上,第一你们打不过,第二牧民们快承受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