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荣国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贾蓉在回廊里遇见了李纨,她手里端着一碗刚炖好的莲子羹,像是要给贾兰送去的。
见了贾蓉,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轻声问:“国公爷脸色不太好,可是出什么事了?”
贾蓉停下脚步,看着她。
暮色从回廊外面透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温温的光。
“陕西那边出了乱子,我要去一趟。”他语气尽量放得轻了些。
李纨手里的羹碗微微晃了一下,洒了两滴在托盘上。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抬起眼望着他,停了一瞬,然后极轻地问了一句:“要打仗?”
“嗯。”
李纨没有再问。
她垂下眼,把手里的羹碗往贾蓉面前递了递:“刚炖好的,你喝了吧。兰儿那边我另做一碗。”
贾蓉看着那碗莲子羹,温热的,瓷碗壁贴着掌心有一股融融的暖意。
他接过碗,低头喝了几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喝完把碗放回托盘里,对李纨说了一句:“不用担心。”
李纨脸色凝重,外面的事她管不了,但又担心贾蓉的安危,这几天西北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说开国以来都没这般的大事。
“你……你千万小心,等你.......”李纨抿了抿嘴,又继续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等你回来,我给你生个孩子。”
贾蓉一愣,随即笑了,这女人哟,是想让他有个念想。
“两个?”
李纨脸一红,都什么时候了还作怪,但心一软,点了点头:“听你的。”
“走了,鞑子奈何不了我。”
贾蓉拍了拍李纨的肩膀。
李纨点了点头,捧着空碗站在回廊里,看贾蓉的身影消失在暮色深处,心悬着根本放不下来,
回到宁国府时,史湘云已经把行装收拾好了。
包袱不大,几件换洗衣裳、两双厚底靴、一包伤药,还有那件贾母让送来的锁子甲。
“晚上不用等我,一会儿要去趟兵部,出征前许多事情要和镇国公商量好才行。”贾蓉对史湘云说。
打仗可不是拿个行李就走,兵部作为保障,很多事情要和镇国公敲定,达成默契。不然等到了西北再来沟通就晚了。
“吃过晚饭再去吧,姐妹们都等着呢!”
“好。”
宁国府灯火通明,吃饭的时候荣国府所有人都来了,时间太紧,都赶来送行。
贾蓉在一声声嘱咐中吃完晚饭,然后往兵部去,在兵部待到半夜才回来,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一口气写了好几封信。
有给年武的,有曹霖的,有贾环、贾芸的,还有给北直隶五军都督府都督的要求调几个人等等,天还没亮就都派人送出去。
这一夜贾蓉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天还没亮透,已经在马上了。
贾蓉在马上看了一眼来送行的两府中人,笑了笑,却什么也没有说,勒转马头,带着亲卫朝城门的方向去了。
此行他也没什么底,形势过于紧急。
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响着,一声一声地越来越远。
贾府众人站在府门口,一直看到那一道背影彻底消失在晨雾里,才转身走回去。
城门早早开启,城外有一行人在等着贾蓉,等看到贾蓉出城全都迎上来,一声声宁国公叫着。
贾蓉看到他们脸上全是笑意:“这一次咱们又要并肩战斗,情况紧急可别怪我强行调人。”
原来这几个人是王五、瘸子、老六、宗飞、曹爽、牛铁等几人。
“哈哈,兄弟够意思,早就想杀回去了。”牛铁笑声豪迈。
“愿为朝廷效死。”王五等人兴奋道。
贾蓉扬鞭,马鞭落下的时候喊道:“军情紧急,路上边走边说。”
晨雾中,马蹄声远去。
城墙上,张煦桐望着贾蓉远去的方向,一切变化太快,没想到大夏如今遭遇这样的局面,贾蓉此去西北大胜,往后太子登基就没有阻力,失败,贾家连带太子都岌岌可危。
“传命下去,贾蓉不在京期间照顾好荣宁两府,另外给张大人传话,贾蓉出征期间若张家敢使绊子,本宫不保证慧贵妃和皇子的安全,告诉他,外面的事本宫管不着,但后宫的事他也管不到,先帝在时本宫便管着后宫,怎么让妃子皇子悄无声息死去的本事让张大人千万不要怀疑。”
“是,皇后娘娘。”宫女领命而去。
马蹄声已经彻底消失,张煦桐喃喃道:“死鬼,可千万别死了,当年亲本宫的事还没让你负责,自江南回京以来就会气本宫,可知道你一直在东南皇上和世家都会睡不着……”
........
贾蓉出京之后,一路快马加鞭向西疾行。
他行囊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封史湘云塞进去的短笺,但那卷舆图他一直揣在怀里,几乎每过一个驿站就摊开来重新看一遍。
舆图上画着黄河、渭河、潼关、西安、宁夏,还有那些零零星星散布在关中各处的关隘和城堡。
大多数已经不在大夏手里了,但贾蓉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逐一划过,像是在清点一座座尚未丢失的阵地。
走到平阳府境内时,他勒住马在路边一片小树林里把随行的人召集到一起。行军路上时间紧迫,他没工夫坐帐议事,能在地上铺开舆图说事的地方就是帅帐。
“王五你带三十个人,换轻装不换驿马,昼夜兼程往黄河走。找到西宁侯陆炳,他现在应该在陕州或者洛阳一带,往东退不了太远,传我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省军务的令谕,就地拿下陆炳,收缴兵符印信,他的残兵收编重整,一个都不准放走。”
贾蓉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拿到人之后先押着别审,等我到了再处置。黄河沿线所有渡口,从现在开始归你接管。关中溃兵往东退的,一律收编;哪个将领敢带兵逃进河南府境内,就地拿下斩首,不必请示。”
王五二话不说翻身上马,顾不上一路疲惫,他必须在国公爷抵达一线时收拢起兵马。
“老六带一批人去漠北,做三件事,第一:摸清楚鞑靼人的补给线,从漠南到河套再到关中的路,他们走哪条、用多少人押运、多久一趟,全都搞清楚。第二,找小小贾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第三.......
贾蓉盯着他的眼睛,“查清楚阿速和科尔沁为什么会联合,能放下旧仇联手南下的原因,一定不在草原上。沿途锦衣卫听你调动,我需要知道真实原因。”
老六没有多说一个字,只点了下头,带着人朝北去。
贾蓉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抬头看向牛铁:“现在就动身去大同府,到了之后持我的令箭调两万人马,这两万人不要往西安方向走,驻在大同到平阳府一线,等我下一步的命令。记住一句话:什么时候打、怎么打、从哪里打,等我消息。只要练好兵、看好北面的动向就行。果敢擅自出战,我砍你的脑袋。”
“蓉哥儿你放心,肯定不拖你后腿。”牛铁拍着胸脯道,
“出门在外称职务,我现在是镇北大将军。”贾蓉白他一眼。
“是,大将军。”牛铁一本正经,
“出发吧!”
等牛铁离开,贾蓉又对宗飞和曹爽道:“你们俩去开封,等南直隶的兵马一到立刻接管,用最快的速度到潼关来找我,此次带领兵马北上的是曹霖,算算时间你们到开封他也应该到了,所有最新的火器务必随军一起到潼关。”
给曹霖的信就是让他亲自率军,南直隶这些兵马换个人带他不放心,等曹爽和宗飞接到再回金陵。
想了想贾蓉又说:“江南的兵多少有点少爷习气,你们都是带兵多年的人,不听话的直接军法处置,杀一儆百。”
“领命,大将军。”
宗飞和曹霖一脸激动,贾蓉竟然让他们管十万兵马,这份信任胜过千言万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