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传到金陵，江南正是梅雨季节。
年武在南直隶五军都督府焚香接旨，听宣旨太监抑扬顿挫念着，面上波澜不惊。
接旨谢恩完，送走宣旨太监，总督府一群佥事、同知们纷纷祝贺。辽东总兵那可是封疆大吏，可比南直隶五军都督府副都督含金量高。
年武接受完同僚们的祝贺换了便服，命人备轿去贾府。
辽东现在是个什么情形他可太清楚了，民间传得沸沸扬扬，几乎将辽东视作沦陷，这时候朝廷任命他去，分明就是收拾烂摊子。
确实是高升，可高升背后的危机？
年武见贾蓉一方面是下属给上司辞行，交接工作，圣旨写得很清楚接旨后立即北上；另一方面，他也想听听贾蓉对辽东的看法。
贾蓉上任浙直总督以来的所作所为年武最清楚，还隔三岔五将有关贾蓉的事情密奏给皇上。
这位浙直总督极少参与政事，对各地巡抚、布政事、知府、知州等充分授权，心思都放在剿倭上，在他的率领下，如今东南沿海连个倭寇的影子都看不到，各大世家蛰伏起来，五军都督府缺失的兵源以及空饷全都被追回来。
他主导弄得通商口岸已初具规模，如今东南言必称下海，一派欣欣向荣景象。
这些事情说起来简单，但他在南直隶多年，从来没有一个官员能做到贾蓉的程度，仅防范倭寇就焦头烂额。
再加上贾蓉在漠北建立的功勋，年武觉得贾蓉应该可以给到建设性意见，毕竟他对贾蓉吩咐的事还是很配合的。
贾蓉正在书房翻看下面报上来的关于江南各岗商船往来的账目，听到金彩报“年都督到访”，忙迎出来，他早在圣旨抵达金陵就通过贾家的渠道知道年武出任辽东总兵的消息。
大夏极力维持辽东局面，终究女真各部还是脱离了掌控。
不过目前局面尚还能挽回，如果像后世努尔哈赤统一女真，处理起来就有点棘手了。
如今的大夏，只要不松懈，对付起女真并非难事。
“年叔升任辽东总兵，侄儿先恭喜了。”
年武穿便装而来，贾蓉以后辈晚生的身份接待，姿态放得低，给人面子于己方便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果然，年武听贾蓉的话，绷着脸笑开：“你啊！消息还真灵通。”
贾蓉将年武引进正厅说话。
“贾蓉啊！”年武坐下后直呼其名，语气中带着几分从前不曾有的亲近，“我这辈子见过不少聪明人，你算头一个。”
贾蓉微怔，这是要推心置腹，真心道：“年叔过誉。”
年武摆摆手，“不是过誉。”他端起茶抿一口继续说：“我当年随先皇征准噶尔，先皇教我三件事：一知进退，二懂人心，三看大势。你在江南这一年多时间，做的桩桩件件，都占全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推到贾蓉面前：“这是南直隶五军都督府近年来各卫所的军备底册、兵员名册、钱粮账目，还有几处要紧的我画了图，旁人看不懂。”
贾蓉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卫所的真实兵额，比朝廷备案的多了三成，全是不入册的“隐兵”。
底下还有几行小字，标注了几处隐秘的军械库位置，以及沿海几条走私航道是年武这些年暗中经营的底牌。
“年叔，这？”贾蓉震惊，不知道年武把这些给他的目的。
“我要走了，这些东西留给旁人我不放心。”年武直视贾蓉，“曹霖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没问题，但守成有余却不能开拓，往后南直隶的军务，说白了还得你拿主意，老佟为人清正不会给你使绊子，南直隶……比不得北直隶、九边，想做事、不想做事都能过得去……”年武边说边琢磨着。
“不过，我观你是想在海上有番作为，如今倭寇远走，你想做什么便做，我会再给皇上上个折子。”
贾蓉听着年武的话，心知他上折子要做什么，起身对年武行礼：“多谢年叔！”
年武受了贾蓉的礼，继续说：“几条私道……是我来金陵后开辟，换来的银子入的是内务府，交给你往后务必经营好……也是皇上的意思。”
贾蓉……好家伙！
内务府竟然经营着海上生意，那这些年的海禁怎么说？这是要我继续给皇上赚银子？
年武看着贾蓉的微表情，笑笑不说话，天子近臣是什么？不给天子做点见不得人的事算近臣？贾蓉应该能明白皇上把这几条私道交给他的分量。
“今日过来，不瞒你说还有一事，想听听你对辽东局势的看法。”
年武不在小事上拉扯，事情交出去自有贾蓉自己琢磨，道出上门的另一个目的。
贾蓉呈了年武的情，听他说便问：“年叔具体想问些什么，侄儿对辽东知之有限定知无不言。”
“如今女真各部称王建国，虽没有明面上对抗朝廷，实则朝廷已经失去对女真的掌控。现下，朝廷如果派兵镇压，恐激起女真反叛，安抚又起不到实质效果，最为重要的是，若放任不管，将来一家独大，势必成为心腹大患，北方异族，漠北鞑子就是最好的例证。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贾蓉心说如果是我就犁庭扫穴，和当年大汉对待匈奴一样，逼得匈奴要么远走要么臣服内迁融合。
大夏目前国力、形势和另一个时空的大明不一样，正是雍乾治世。
贾蓉曾经想过古代治世是什么样，近几年见识过大夏的改变，想着雍乾一朝算得上治世。
天子勤政，朝中无党争，百姓安居乐业，国力蒸蒸日上，没有发生大规模内乱，不是治世又是什么？
不过，国家承平日久诞生的反面作用是对战争不怎么热衷。
雍乾帝和汉武帝比缺的是开拓精神，优势在治理内政，他只会顺势而为，并不会主动寻找机会。
这就注定不被逼到一定程度，雍乾帝不会主动对辽东出兵，他怕打破难得经营起来的局面。
“敢问年叔，以往朝廷对待女真是个什么章程？”贾蓉没有直接说自己的想法，年武刚刚几句话充分展现了其战略眼光，果然雍乾帝不收无用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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