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到达这里之后被星盘重新定向，投射到了天上某个固定的方位。
某个方位？秦洛凑过去看着那块圆盘，能确定具体指向吗？
凌霄从布囊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符纸平铺在地面上，用手指蘸了圆盘中心残余的星尘粉末在符纸上描了一遍同心圆纹路的走向，然后观察了片刻，侧头望向石室顶部的天然狭缝。
狭缝中漏下了一线天光，正投在圆盘中心曾经的位置。
凌霄按照那个光线的角度和圆盘纹路的旋转方向在符纸上推算了片刻，最终在纸面上标出了一个方位。
西北偏西二十七度，仰角接近天顶。凌霄说，指向的是……
他顿了一下，把符纸掉了个方向又看了一遍，然后声音沉下去半分：指向的是青云宗正上方。
秦洛愣了一瞬，抬头透过那道狭缝望向天空的方向，正午的天光从窄缝中刺下来照得他眯了眯眼。
信号从古战场遗址的星盘上被重新定向，投向了青云宗上空，那说明接收端根本不在荒原上也不在地下，它在天上，或者说，它在高空中的某个位置，存在于一个用肉眼无法直接看到的空间节点中。
星盘指向的是固定位置还是移动的位置？秦洛问。
凌霄将符纸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了纹路的刻写方式，语气笃定：固定，仰角恒定，方位恒定，说明目标点是一个不随天时变化的固定空间节点，悬浮在青云宗正上方的高空中。”
“这种节点通常是某种空间折叠阵法的锚点，锚点本身肉眼不可见，但如果有特定的激活条件就能打开通道。
凌霄站起身将符纸折好收入袖中，然后弯腰把石室地面上那块暗紫色圆盘整个撬了起来。
圆盘背面嵌着几枚残损的微型灵石，灵力早已耗尽，但盘体本身的材料很特殊，质地致密坚硬，重量只有同体积岩石的一半。
带回宗门让阵阁的人鉴定一下这种材料的来源。凌霄将圆盘小心包好收入布囊中。
秦洛点头，两人侧身挤出石室的窄缝，外面午后的阳光把整片遗址照得明晃晃的。荒风卷着细沙从脚边掠过，秦洛站在遗址边缘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散落的残垣断壁。
信号的传播链条到此已经明朗了大半——魔种释放信号→黑水涧传送阵基处的石匣中继→采石场熔洞中的灰色晶体传导→古战场遗址石墩转译→星盘定向投射→青云宗正上方的固定空间节点。
那条链条上从下到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是卫落舟生前布下的，但最后的接收端那个悬浮在青云宗正上方的空间锚点，恐怕是比卫落舟更早、比他更没有察觉的东西。
他从一开始就在为某个早已存在的通道铺设引线，而他和所有人一样，从头到尾不知道通道的另一头到底连通着什么。
秦洛收回目光转身跟上凌霄的背影，两人并肩走出古战场遗址，灰白色的沙地在他们身后铺展开来，风把脚印一点一点地填平。
回宗门的路上秦洛一直在想那个空间锚点的事。
悬浮在青云宗正上方高空、肉眼不可见、固定方位不随天时移动——这种构造他在前世的记忆里有些模糊的印象，像是在某本杂记中扫到过一段描述，说上古时期有修士为了在两大界域之间建立稳定的临时跳板，会在主界域上空设置一种空间折叠锚点，平时隐匿于虚空夹层之中，只有特定的灵力波段激活后才能显现。
他把这段模糊的记忆跟凌霄讲了。
凌霄听完之后脚步微微放缓，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那点审视又浅了一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快速的确认：你说的那种上古空间锚点，藏书阁的《虚空结构考》里有记载。我在剑锋阅览室见过那本册子，第三卷专门讲折叠锚点的构建与拆除。
能借出来看吗？秦洛问。
回宗门之后我让人送到你住处。
两人回到青云宗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凌霄在药田岔道口与他分了路往剑锋方向去，秦洛回东峰松林居所推门进去点了灯，坐在桌边把从古战场带回来的那块石匣重新取出来放在桌上。
石匣表面的暗金色微光已经彻底消散了，恢复成了原本那种沉静无光的黑色，触手冰凉。他把石匣翻到底部看了看，底面上有一处之前没注意到的极浅凹痕，形状与星盘中心那个空洞的大小吻合。
石匣和星盘原本就是一套工具，石匣负责感应信号源，星盘负责定向投射，两者配合才能完成完整的传导链。
他将石匣放回桌角，起身去内门膳堂吃了顿简单饭食，回来的路上碰见了余九，圆脸青年手里捧着一只卷轴跑得满头大汗，见了他便嚷着说秦洛哥凌霄首座让我送这个过来。
秦洛接过卷轴道了谢，回到屋里展开一看，正是凌霄说的那本《虚空结构考》第三卷的手抄本，字迹工整清晰，旁边还附了几页凌霄自己做的批注。
秦洛坐下来从头开始翻。
手抄本的内容比他想象中详实得多，第三卷从头到尾讲了空间折叠锚点的七种常见构型和十七种变体，其中有一种隐匿式单向锚点的描述跟他推测的情况高度吻合：
锚点本身位于虚空夹层中，肉眼不可见、灵力无法探测，只有在特定的信号波段抵达时才产生共振打开临时通道。
这种锚点的建造者通常会在锚点内部留存一个接收端口，专门负责解码和响应外来的特定信号。
秦洛翻到那几页批注时发现凌霄在页脚用极细的笔写了一行字：此类锚点的接收端口若长期无人维护，会在十至二十年之间自然耗散。”
“若仍在运作则说明端口在近十年内被更新或修补过。
十年内。秦洛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卫落舟被逐出宗门是在五年前，他接触魔种信号的时间大约在三四年前，而那个锚点的接收端口如果仍在运作，则说明更新补修的时间比卫落舟开始动手还要早。
也就是说锚点的维护者另有其人，跟卫落舟一前一后各有分工。
他合上手抄本，在屋里踱了两步，脑中反复转着那几条线。当下之急是要确认那个高空锚点到底还活不活、通道的另一头通着什么地方。
确认锚点状态需要一种特殊的探测手段，手抄本上写了一种方法：用与锚点同材质的传导物进行高频共振触发，如果锚点回应则以灵力波动形式显现位置。
而秦洛手里正好有石匣和星盘两块与锚点材料相近的物件。
他当即把石匣和星盘并排放在桌面上，闭目凝神片刻后伸出双手各贴住一样，缓缓将灵力同时注入两者之中。
石匣的温热感率先出现，然后星盘的边缘浮现出一圈极淡的紫晕，两样东西在灵力的桥接下产生了共频。
秦洛维持着双掌的姿势等了大约三十息，忽然感觉到头顶上方极远极高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万丈高空翻了个身。
那种震动极短促，持续不到两息便消失了，但秦洛清楚地感觉到它存在过。
锚点还在运作。
他收回双手的时候额上已经渗了薄汗，灵力消耗不大但精神高度紧张，人靠在椅背上喘了几口气。
石匣和星盘各自恢复了静止，但秦洛心里有了底——锚点确实活着，它回应了石匣与星盘的同频共振，说明它的接收端口依旧运转自如。
他吹了灯躺下来，脑中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空间锚点本身只是个通道入口，真正的风险在通道另一端。他需要知道那头是什么，而打开通道需要足量的灵力供给和精准的信号波段。
星盘已经给出了波段的编码方式，石匣能提供信号源，剩下的问题是灵力。
金丹期以上修士的真元才能支撑空间通道的临时开启，而青云宗金丹期以上的修士一共只有四个人，凌霄是其中一个。
秦洛翻了个身，在黑暗中对着房梁想了一会儿凌霄会怎么决定，然后合上眼让自己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剑锋。
凌霄正站在剑锋演武台边缘练剑，见秦洛过来收了招式转身看着他，等他开口。
秦洛把昨晚用手抄本方法测试的结果说了，又把自己的判断和建议一并提了出来——锚点在运作，通道入口能打开，需要金丹期真元供给，时间最好是近日选一个天气晴朗无云的日子方便观察高空回应的灵力波形。
凌霄把剑归鞘，靠在演武台边的石栏上，沉默了片刻之后说了一句话：明日午时，天晴，你带着石匣和星盘到剑锋峰顶来。
秦洛点头，转身下山。他在药田旁边碰见了正在浇水的周衍，周衍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师兄你是不是又要出远门了？
不远。秦洛说，就在剑锋顶上，上去看看天。
周衍眨了眨眼没再多问，继续低头浇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