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抬头看他一眼,说:师兄你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秦洛笑了一下没答话,从袖中摸出一瓶新炼的回灵丹搁在田埂上让他自己收好,然后继续往东峰方向走。
下午他在内门藏书阁里翻到了一卷关于古灵脉结构的手抄本,里面对母矿层的描述与他在裂隙底下实际遇到的状况有不少吻合之处,但也有几处差异引起了他的注意。
手抄本上说母矿层的灵力回流周期通常以甲子为单位计,但他在裂隙底部观察到的那条回流循环,周期极短,几乎每隔三个时辰就会完成一轮完整周转。
他在手抄本边页上用炭笔把自己的观察记了下来打算回头跟明渊对一下。
从藏书阁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秦洛抱着手抄本沿松林小径往回走,走到一处石阶拐角时迎面碰见了凌霄。
白衣首座刚从严刑堂的方向过来,腰间挂着佩剑,见了他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书册,然后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突破了。
前晚刚破的。秦洛说。
凌霄点了下头,话锋一转:黑水涧传送阵基明天起拆除,阵阁那边需要人手在拆卸过程中识别残余的锁魂铭文结构,以防施工时误触残留阵纹。你明天过来。
秦洛应了一声。
凌霄没有再多说什么,侧身与他擦肩而过继续往山下走。
秦洛抱着书册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白色身影拐过石阶弯道消失在松林深处,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
他推开居所门把书册放在桌上,坐下来重新翻到那几页关于母矿层灵力周期的描述,又把自己在裂隙底部观察到的数据跟手抄本上的内容逐条对照了一遍,越看越觉得那处差异背后可能藏着一个他之前没注意到的问题。
第二天一早秦洛去了阵阁,凌霄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两人带着阵阁的三名执事弟子一道往黑水涧方向赶,到了地方之后秦洛蹲在传送阵基旁侧仔细辨认那些残留在基座边缘的锁魂铭文结构,把每一组符号的位置和排列顺序都记录在纸上。
施工过程比他预想中顺利,残存的铭文结构大多是表层刻痕,触发的核心组件早已在卫落舟被擒时被凌霄先行拆除了,剩下的只是些无能耗的边角纹路。
处理到正午时分,秦洛在一处基座底角的夹缝中忽然摸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扁平的黑色石匣,比巴掌略小,嵌在基座石料与地基岩层之间的缝隙里,被一层干涸的泥浆封着几乎看不出来。
秦洛用指腹擦掉泥浆把石匣取出来,石匣通体漆黑,表面光洁无纹,没有锁扣也没有封条,但入手的分量比同等大小的石头重了将近一倍。
凌霄走过来看了一眼石匣,让阵阁的执事弟子们先停工休息。
等周围人散开后秦洛才把石匣放在平整的岩面上,试着用灵力探了一下石匣表面的结构,灵力触到匣面的瞬间像是被一层极薄的膜弹了回来,但那种反弹的触感并不是防御阵法,更像是某种自然形成的灵力惰性层。
撬开看看。秦洛说。
凌霄从腰间拔出一柄极薄的匕首顺着石匣的接缝处轻轻划了一圈,匣盖与匣体之间那条原本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被刀锋挑开了一条线。
凌霄将刀尖探入缝隙微微上抬,匣盖应声松脱。
秦洛凑近去看。石匣内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中央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透明晶片,质地比灵石更通透,阳光穿过晶片时在地面上映出一道极细的七彩光弧。
晶片旁边还有一卷极细的丝帛,丝帛卷成小拇指粗的一束,用一根暗金色的丝线扎着。
秦洛将丝帛取出展开。
帛面上的字极小,写得密密麻麻,但笔迹他认得——卫落舟的手笔。
内容是一段记录,说的是魔种在母矿层中沉眠期间曾向外释放过一缕极细微的魔性波动,那缕波动不像常规的魔气散溢,更像是有指向性的,类似于某种唤醒信标。
卫落舟在那段记录的末尾写了一行注:此信标发出后约十八个月内,裂隙内部的硬壳即开始出现异常加速松动。
若此信标指向某处,则裂隙之外或已存在与魔种信号对接的另一端。
秦洛读完这段记录抬起头,与凌霄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表情同时沉了下去——魔种的魔性虽然被压回了安全水平,但它在被压回去之前已经向外发出了信号,那缕信号去向何方、接应的另一端是什么、是否已经有了什么结果,卫落舟自己也没有查清楚就落网了。
石匣埋进基座缝隙里的时间,应该是在卫落舟被捕之前最后几天。秦洛把丝帛小心卷好收回石匣中,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东西交给谭九就被你拿下了。
凌霄沉默了片刻,把石匣的盖子重新合上:丝帛上的内容我带回剑锋拓印存档,原物你收着,黑水涧基座拆除继续,这件事另外查。
秦洛把石匣收进怀中,点了点头。
回宗门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的事。
十八个月,算下来正好是裂隙内部硬壳开始加速松动的时间点,而现在距离十八个月过去已经将近三个月了,也就是说魔种发出的那缕信号如果确实被某处接收到了,那么接收端获得信息之后至少有三个月的时间可以去筹备相应的动作。
但这个接收端此刻是完全未知的,没有线索、没有方向、连它是否存在都只有卫落舟石匣中那几行记录作为佐证。
他回到居所把石匣放在桌上,取出丝帛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字,然后他把丝帛叠好收进暗兜里,坐在桌边思索了一会儿,起身往外走。
他打算去找明渊,明渊在裂隙底下待了三年,如果魔种释放过什么异常信号,他或许在地下那个位置上能感觉到些端倪。
推门出去的时候暮色已经把松林染成了暗金色,秦洛大步穿过林间小径,脚下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
西天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收拢,头顶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新的线头找到了,虽然前路还不分明,但至少手里又有了可以往下拽的东西。
秦洛赶到明渊的住处时明渊正盘腿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一副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落了一子,慢悠悠地说:你脸色不对,出事了?
秦洛把石匣放在棋盘旁边,取出丝帛展开铺在明渊面前。明渊放下棋子俯身凑近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渐渐变得凝重。
他看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然后开口:魔种释放信号这件事,我在裂隙底下感觉到过。
什么时候?
大概一年前。明渊说,我当时在裂隙底部的岩洞里趴着,忽然有一夜周围的魔气波动变化非常剧烈,持续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那种变化不像硬壳在捶封禁,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硬壳内部向外释放了一股,怎么说,一股带方向性的气。我当时没有测量手段,只能凭感觉判断那股气的指向偏西南。
偏西南是落星荒原的方向。
明渊把丝帛折好递还给他,但我没证据,只能在自己那本手记的页脚写了一条备注,你说的那个石匣我从来没见过,卫落舟藏得很深,他大概也是在硬壳释放信号之后才确认魔种可以被外部唤醒的。”
“他后面三年所有的动作,包括挖传送阵基、截灵脉、送苏雪凝进来,都是为了给那个信号被接收之后的后续操作铺路。
秦洛把丝帛收回石匣中,脑中那条链条在明渊的补充下更清晰了:魔种先释放信号→卫落舟捕捉到这个信号之后制定了完整的唤醒方案→方案执行到一半时被秦洛从中间切断→但信号本身已经发出去了,接收端存在与否成了悬在头顶的未知数。
接下来怎么办?秦洛问。
明渊把棋盘上的一枚黑子拈起来在指间转了转,目光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幽深:那个石匣能感应到魔种的残余波动对吧?你把它带在身上,去一趟落星荒原边缘那片散修集市,如果信号确实被什么东西接收了,石匣可能在接近接收端附近的时候产生共鸣。
秦洛点了下头把石匣收回怀中。明渊又补了一句:别一个人去,叫上凌霄。
当晚秦洛把石匣放在枕边躺下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去剑锋找凌霄说了明渊的判断。
凌霄听完之后没有犹豫,佩剑挂好,布囊背好,只说了两个字:出发。
两人再次踏上通往落星荒原的路途。
这一次他们走得更快,凌霄没有再刻意压低修为隐藏行踪,直接用了轻身术赶路,秦洛被他半携半带着疾行,沿途的风景被拉成模糊的色块向后掠去,不到两个时辰便到了散修集市的那间小院子。
秦洛推开第四排第三间铺子的门,将石匣从怀中取出托在掌心里,石匣表面光洁如初,没有任何异常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