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洛没有回头，只沉声道：你被人骗了，裂隙里捶封禁的东西一直在加速，你以为你每次去是在松动封禁，实际那东西趁机从里面往外撞，你配合了它三年，界碑裂得比你想象中快得多。
苏雪凝没有反驳，她快步走到界碑前蹲下身，手掌贴上碑座的基岩，闭目感受了片刻后脸色刷地白了，她猛地收回手，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
里面有一个东西在往里吸灵力……她说，声音发紧，不对，它一直在吸，我从一开始就忽略了这一点，我以为那是裂隙自然散溢的魔气波动……
界碑又发出一声闷响，一道新的裂纹从碑面正中直直劈下，碎石簌簌地往下落。
秦洛看着她苍白的脸，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多余追问，只从怀中抽出那卷拼合完整的阵法图展开铺在旁边的石面上：阵法上标注了二十七处节点，界碑是主镇压枢纽，但真正锁住裂隙的核心在碑下三丈处，如果核心阵基还在，我们可以用灵石暂时补强封禁，拖住裂隙。
苏雪凝的目光在阵法图上迅速扫了一遍，她看东西的速度极快，几乎是在秦洛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已经把图上几处关键节点记在了脑中，然后她抬头看向秦洛，脸上的慌乱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理性的专注。
你有灵石？多少？
不多，三块中品，十几块下品。
不够。苏雪凝摇头，修补核心至少需要十块中品灵石以上的灵力总量，你这些连补个边角都勉强。
秦洛沉默了一瞬。
他确实没有那么多灵石，宗门每月发下来的配额少得可怜，他攒了几个月也就这些，但如果加上某种替代方案呢？
他在阵法图上看到过一行备注：若灵石不足，可用高阶修士以自身灵力灌注节点，三人以上可成。
你不行。苏雪凝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语气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事实，你练气五层的灵力总量连一个节点都填不满，灌进去等于没有。
那你呢？
苏雪凝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但她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替她答了道：她筑基中期的修为勉强够填两个节点，剩下的我来。
秦洛和苏雪凝同时转头。
凌霄站在界碑旁侧约五步远的位置，白衣猎猎，手中没有剑——但以他的修为本就不需要剑，他整个人站在那里本身就像一柄出鞘的锋刃。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目光在阵法图上扫了一眼，然后看向秦洛，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节点怎么分布？从哪个点开始？
秦洛将图上的标注指给他看，凌霄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便在图上标注的第一个节点位置盘膝坐下，他没有多言，掌心贴上地面，灵力如江河倾泻般灌入地下。
地面上的裂缝扩张速度明显放缓了。
苏雪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无声地走到第二个节点位置盘膝坐下，同样将灵力注入地下，她做得虽然不如凌霄那么举重若轻，但也足够扎实。
秦洛走到第三个节点位置蹲下。
他的灵力确实微弱，但在他坐下将双掌贴上地面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从地底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不是裂隙扩张的震动，而是更底层、更古老的某种力量在回应他的触碰，像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唤醒了一点皮毛。
他将灵力凝聚于掌心缓缓灌入节点，动作不快却极稳，每一丝灵力都精准地落在他从阵法图上学到的正确位置上。
三股灵力在地下交汇时，界碑表面蔓延的裂痕终于停了下来。
秦洛感觉到额角有汗渗下来，他修为太低，灌注节点对他而言是极为吃力的操作，但他没有收手，他咬着牙维持着灵力的输出，直到凌霄开口说了一声，他才松手往后一坐，整个人卸了力般地靠在身后的土坡上。
天色已经大亮，晨光从山脊线漫过来，照在界碑被修补过的表面，那些裂痕没有消失，但已经不再继续扩散了。
凌霄站起身走到界碑前检查了一遍碑体的情况，回头看着秦洛和苏雪凝，声音淡漠却沉稳道：裂隙封禁临时稳住了，还有三天时间重新布阵加固，三天内不准任何人靠近后山，尤其是你。
他的目光落到苏雪凝身上，苏雪凝垂着眼没有说话。
秦洛坐在地上，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抬起头时正好与凌霄的视线对上，这位剑锋首座看着他的目光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审视也没有疏离，而是在认真地打量一个他此前完全没有注意到的人。
练气五层。凌霄说，语气里分辨不出褒贬，能在三天之内把明渊留下的所有线索串起来并付诸行动，这不是运气的问题了。
秦洛撑着膝盖站起来，灰尘和泥土沾满了他的衣袍下摆，他站直身看向凌霄说道：明渊真人还在裂隙里活着，这个需要用完整阵法把他接出来。
凌霄注视了他片刻，微微颔首说道：这件事我会处理。
他转过身去，又停了一步，侧头看了秦洛一眼说道：你叫什么？
秦洛。
凌霄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向山道方向，衣摆翻卷之间已经去得远了。
秦洛站在界碑旁目送那道白色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苏雪凝从第二个节点位置站起来走到他身旁不远处，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苏雪凝轻声说了一句说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裂隙里面捶封禁的东西不是人的事，你有证据？
明渊留下的石面上有记录，你下去自己看。
苏雪凝沉默了很久，最终她转身，面向着那片枯草区域尽头的方向，声音比方才还要更低一些说道：我会下去看的。
秦洛没有拦她，也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去。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脆响，走到药田边缘时，远远看见周衍正站在自己的居所门口伸着脖子往这个方向张望，见了他的身影便小跑着迎上来。
师兄你回来了！刚才后山那边是不是震了两下？我在地面上都感觉到了，吓我一跳！周衍连珠炮似的问了一大串，目光扫过秦洛满身的泥泞和灰尘，又止住了话头，愣愣地看着他。
秦洛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带着一点浮上来的弧度说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他侧过头，望着后山方向。
界碑在晨光中沉默地矗立着，裂痕还在，但暂时停住了，明渊还要等三天才能从底下被接出来，苏雪凝还不知道她要面对怎样的事实，凌霄的出现又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最危险的那一段，他已经走过去了。
前世死在苏雪凝剑下的那一天，他连发生了什么都没看清就没了知觉。
这一世他看清了，活下来了，还带着明渊留下的火把走出了那条裂缝。
秦洛收回目光，推开自己的屋门走了进去，桌面上那杯冷茶还在原处，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茶是凉的，但他的脊背是暖的。
三天时间转瞬即过。
秦洛没有再踏足后山，他每日照常去药田打理灵草，在演武场练几趟基础剑势，跟周衍一道去膳堂吃饭，一切如常，仿佛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从未发生过。
但他每晚临睡前都会将阵法图在脑中过上一遍，确认每个节点的走向和灵力流向都烙在记忆里，随时可以调用。
第三天傍晚，韩伯庸亲自来敲门。
老人家站在门口，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面上带着不常有的正色道：明渊的事，凌霄首座明日亲自下去接人，你今晚去一趟后山把那条通道重新确认一遍，明早卯时，凌霄在界碑处等。
秦洛点了点头。
入夜后他独自去了后山，沿着那条熟悉的路线穿过枯草区，在伏兽状的石头后面蹲下，再次打开泄压通道的入口滑入地底。
溶洞中那道裂隙依然沉默地敞着，边缘的焦黑颜色没有扩大，压迫性的气息比他上次来时微弱了几分——封禁被临时稳住了。
他走到左前方那面岩壁前，将碎玉嵌入凹点，岩壁滑开露出斜坡通道。
秦洛没有进去，只站在通道口向内张望了一眼，通道尽头那片狭小岩洞中空无一人，明渊真人不在那里。
明渊师叔？他喊了一声。
回应他的是斜下方传来的敲击声，三下，间隔均匀，像是用石块在岩面上叩出的信号，明渊挪了地方，但还活着。
秦洛将碎玉收回袖中，岩壁重新合拢，他原路返回地面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界碑前又看了一会儿，月光下碑体的裂痕依然触目惊心，但边缘那些细小的纹路没有再向外蔓延，封禁的临时修补撑住了。
翌日卯时，秦洛准时到达界碑处。
凌霄已经在了，白衣猎猎，背对着他站在晨光中，身旁还有两位白发苍苍的阵法长老，手中各自捧着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匣中装的是重新炼制好的阵基灵石，灵力充沛，品相上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