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最低品阶的发光矿石握在掌心，微弱的蓝光照亮了四周。
通道仅容一人行走，两侧是粗糙的岩壁，壁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暗色苔藓，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秦洛一面走一面在心里对照阵法图的方位，这条通道确实与那条虚线走向吻合，是明渊三年前挖出来的临时通道，出口直通裂隙中心。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通道忽然变宽，前方出现一处天然的溶洞空间，头顶有钟乳石倒垂下来，水珠顺着石尖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寂静中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
而秦洛的目光越过那些钟乳石，落在了溶洞最深处。
那里有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洞顶，像一道被斧劈开的伤口，裂缝边缘的岩石呈现出焦黑的颜色，像是被什么高热的东西灼烧过，而裂缝内部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线能透进去。
但秦洛能感觉到，从那道裂缝中不断渗出一种压迫性的气息，冰冷、沉重、带着微弱的灵力扰动，与明渊手记中记载的完全一致。
他贴着溶洞边缘往裂缝方向靠近了几步，脚下的泥土变得更加松软潮湿，空气中那股腐朽的甜味也更浓了。
走到距离裂缝约五步远的地方时，他停下了。
裂缝旁边有一块相对平整的石面，上面隐约可见一些凌乱的刻痕，秦洛蹲下身用手掌拂去石面上的浮尘和碎土，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字迹。
那是用刀锋刻上去的，笔画潦草但力道十足，有些地方的刻痕被水汽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大部分内容依然可辨。
秦洛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裂隙内部有活物。不是魔气本身，是有东西在裂隙另一端捶打封禁。]
[界碑碎裂的速度比我预想中快得多，有人在山上配合裂隙内的存在里应外合。]
[我用阵法图测算过了，如果封禁彻底失效，整个青云宗方圆百里都会沦为魔域的前哨，到时候死的不只是修士，山下城池的普通人一个都跑不掉。]
[我查到了配合的那个人是谁,苏雪凝是被人从魔域送进来的，送她进来的那个人……]
后面的字迹在这里断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是什么东西打断了刻字的人。
秦洛顺着划痕往下看，在石面最底部找到了另一行字，笔画明显比上面的内容浅了许多，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刻上去的：‘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秦洛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这不是明渊手记里那种内敛克制的语气，这行字直接对着后来者说话，仿佛明渊知道一定会有人沿着他留的线索找到这里来，而写下这行字时，他本人应该就在这道裂缝的某个角落里。
“明渊师叔？”秦洛压低声音朝裂缝方向喊了一声。
回应他的是从裂缝深处传出的沉闷回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的黑暗里翻了个身。
他没有等到回答。
但秦洛注意到裂缝边缘的岩石上有一处不太明显的凸起，形状像是一只被人紧握过的把手，那片岩石表面的苔藓被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质，旁边的岩面上还有几道平行的划痕，像是有人试图从这里往上爬却没能成功。
明渊爬出来过，他曾经试图通过这条泄压通道回到地面，但没能翻越裂缝边缘最后那道岩坎——从裂隙内部往外走，有一段极陡的垂直坡面，没有着力点。
秦洛从裂缝边缘收回目光，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阵法图上那条逃生虚线的走向。
那条虚线标注的位置在裂隙中心右侧约三丈处，按照方位换算下来，正好对应他此刻所站位置左前方那面岩壁的位置。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面岩壁，触感与周围的岩石似乎略有不同，表面更光滑，温度也更低，他将灵力凝聚在指尖沿着岩壁缓缓推移，手指在某处忽然感受到一股微弱的吸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面拉扯他的灵力。
秦洛将掌心的灵石举近，在蓝光照射下，他看到那面岩壁上刻着一道极细的圆形纹路，如同一个微型的阵法标识，中心处有一个小到几乎看不清的凹点。
他将那块界碑碎玉取出来，碎玉的大小恰好能嵌进那个凹点。
秦洛将碎玉按进去的瞬间，圆形纹路泛起一圈暗沉的青光，紧接着那面岩壁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窄缝，露出一条向上的斜坡通道。
通道口有风漏出来，带着地面的草木气息。
秦洛站在通道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回头望了一眼那道漆黑的裂隙，裂隙深处依然一片沉默，但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黑暗中注视着他，那道目光隔着漫长的距离，穿透了层层岩石与封禁，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走。
秦洛转身，往那道裂隙方向迈了一步。
“明渊师叔，如果你在里面，再坚持一下。”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溶洞中回荡了好几次，“我很快会把封禁修复，把你接出来。”
裂缝中没有回应，但那阵压迫性的气息似乎微微减弱了一丝。
秦洛将那块嵌在岩壁中的碎玉取了回来，岩壁重新合拢，恢复成普通岩石的模样，他将逃生通道的位置和开启方式牢牢记住，然后沿着来时的泄压通道返回地面。
从洞口爬出来时夜色更深了，月亮已经西沉，东方的天际线隐约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他蹲下身将洞口伪装回原来的模样，又在上面盖了一层枯草和浮土。
做完这一切后他直起身，浑身沾满了泥土和苔藓的痕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界碑的方向，碑体在晨光中显出凝重的青灰色轮廓，左下角那道裂痕在月影之下越发分明。
秦洛转身离开后山，快步穿过药田边缘，回到居所时天光已经微微发亮，周衍的屋子还黑着灯，院子里空无一人。
他进门后反手将门闩落下，走到墙边将那三枚传讯符全部取了出来。
原本他打算留一枚备用，但现在时间不等人了。
裂隙内部的状况比他预想中更糟，界碑的裂痕在扩大，苏雪凝在剑锋上的警惕性在提高，而明渊真人在裂隙内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三枚传讯符，他需要全部用出去。
第一枚传给韩伯庸，请他出面联系宗门内尚可信赖的长老；第二枚传给青渊城孟四爷，通过他的地下渠道向外界散布青云宗后山封禁将破的消息，造成外部压力，逼迫宗门高层公开应对；第三枚，他要用在凌霄身上。
秦洛拿起第三枚传讯符时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将最锋利的剑递到凌霄面前，赌他到底是局中人还是被蒙蔽的受害者，赌他手中那柄剑会砍向谁。
秦洛闭上眼，将所有灵力凝聚于指尖，三枚符纸同时激活。
三道灵力波动同时迸发，一分为三射向不同方向。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色，今天是外门弟子观摩期结束后的第一天，也是苏雪凝选定的下一个出手日。
他的传讯已经发出去了，接下来就看这一局棋，到底是谁比谁更快一步。
传讯符激发的灵力波动消散在晨光中，秦洛没有片刻停歇，直接转身朝后山方向疾步而去。
他穿过后山外围那片乱石坡时，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面，但他浑然未觉，只一心想在苏雪凝做出反应之前赶到界碑所在之处，碎玉在他袖中微微发烫，像是与裂隙深处的什么东西产生了微弱共鸣，这个变化让他心头一紧。
脚下的地面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有巨物在地下深处翻身，紧接着又是一下，比第一回更沉更闷，震感透过泥土传递到脚底，整片枯草区域都跟着抖动起来。
秦洛猛地停住脚步。
那片惨白的枯草区域中央，界碑表面发出细碎的崩裂声响，他眼睁睁看着蛛网般的裂纹从碑座左下角向整个碑面蔓延，原本只是局部裂缝，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
碑体发出的嘎吱声响在寂静的晨色中格外刺耳，像一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到了断裂边缘。
与此同时秦洛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去，苏雪凝站在二十步开外的枯草与绿草交界线上，深青色的劲装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目光越过秦洛落在界碑上，脸上的表情在这一刻彻底凝住了——她盯着那道正在扩张的裂痕，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慌乱。
不应该这么快的……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盖过，按照我的测算，至少还有七天。
秦洛没有回头，只沉声道：你被人骗了，裂隙里捶封禁的东西一直在加速，你以为你每次去是在松动封禁，实际那东西趁机从里面往外撞，你配合了它三年，界碑裂得比你想象中快得多。
苏雪凝没有反驳，她快步走到界碑前蹲下身，手掌贴上碑座的基岩，闭目感受了片刻后脸色刷地白了，她猛地收回手，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