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洛从靴筒中抽出匕首,沿着砖缝慢慢撬动,青砖松动后被整个取出,砖后的空间很小,只容一只手探入,他伸手进去摸了一圈,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物。
取出时是一只比拳头略小的木盒,沉甸甸的,没有上漆,表面已被潮气侵蚀得发乌,但盒子边缘的拼合处严丝合缝。
秦洛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份与之前两份材质相同的残卷。
他正要仔细查看,竹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但在这片寂静中格外清晰。
秦洛迅速将残卷塞进怀中,木盒合上放回原处,青砖重新嵌好,那块干泥巴也糊了回去,然后他身形一闪,贴着屋子的北墙绕到了小屋后面,蹲在一丛茂密的矮竹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小屋门口停住了。
秦洛从竹叶缝隙中看出去,看到一个穿内门弟子服饰的人影站在门口,那人侧对着他的方向,似乎在打量小屋的门板。
片刻之后,那人转身走了。
秦洛等对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才从矮竹后出来,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换了一条更曲折的路线绕回偏院,翻墙进去时徐峥和赵远舟还在院里闲聊,见他从墙头翻下来齐齐一愣。
秦洛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若无其事道:“外面那棵树上有个蜂窝,想掏来着,太大没敢动。”
徐峥失笑着道:“秦师弟还有这闲情逸致。”
秦洛笑了笑没再多解释,转身进了自己的厢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从怀中取出那份残卷展开。
残卷上绘着阵法图的东南角,补全了兽皮图中缺失的最后四分之一,他迅速将三份残卷在脑中拼合到一起,完整的阵法图终于呈现在他眼前。
阵法的核心节点不在界碑上,而在界碑下方约三丈深的地方,那里才是裂隙真正的开口,而界碑只是地面上的镇压之表。
完整的阵法图上标注了一行手写字迹:阵心已损,可修补之法有三,其二以灵石重铸,其三……
其后字迹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润过。
秦洛盯着那行模糊的字看了许久,将残卷折好收进贴身内袋。
他目前手中的拼图已经齐了:明渊手记里的真相、完整的阵法图、界碑碎玉、还有从韩伯庸那里证实的裂隙封禁内幕,他所缺的,只剩下一个‘为何’。
苏雪凝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入宗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而凌霄在其中扮演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角色?
夜更深时,秦洛盘膝坐在床榻上,闭目调息,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他的修为还远远不够正面应对苏雪凝,她如今至少已经筑基中期,而他仍在练气五层徘徊,修为差距摆在那里,不是靠技巧和经验能完全弥补的。
但他手中的信息,也许比修为更有用。
秦洛睁开眼,摸出那枚传讯符,指尖在符纸上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将符纸收了回去,苏雪凝今天能出现在竹林附近,说明她已经在提防他踏上剑锋,如果他今夜就使用传讯符,灵力的波动很可能会被她感知到。
他需要离开剑锋之后再做这件事。
七日观摩,他只待了一天半,就已经拿到了第三份残卷,剩下的时间他只需要安安分分地装样子练剑,不必再冒险。
接下来的五天,秦洛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守规矩,从早到晚跟徐峥和赵远舟一起在练剑场上重复基础剑势,偶尔与内门弟子切磋几招,输得干脆利落,看不出半分锋芒。
苏雪凝没有再出现在他面前。
但秦洛知道她一定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看着,他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落脚、每一次与人交谈,大概都被记录下来了。
第七日傍晚,观摩期结束。
三人收拾好行装从剑锋山门下来时,暮色正从山峦之间漫上来,徐峥和赵远舟走在前面有说有笑,秦洛跟在后头,下了最后一级石阶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剑锋的方向。
暮光中那座山沉默地矗立着,峰顶有几点灯火亮起。
秦洛收回目光继续走,步速平稳,他回到自己的居所推开门,先检查了窗台上的刻痕,偏移的位置与离开前一致,说明没有人进来过——然后才从怀里取出那三份残卷,平铺在桌面上,用一块镇纸压住边缘。
三份残卷拼合在一起时,边缘的线条严丝合缝地对接起来。
他低头看了很久,手指沿着阵法的灵力流向缓缓移动,指尖在某处停住了,那里标注着一条极细的虚线,从裂隙中心向外延伸,穿过界碑,一直延伸到后山外围的某个位置,虚线末端标注着两个字:逃生。
明渊真人在三年前的某一天,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秦洛将三份残卷重新折好,连同兽皮图、青玉残卷一起收进床底暗格。
然后他在桌边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茶水入喉的苦涩他早已习惯,但这杯茶他喝得格外慢。
所有碎片已经拼合完整,只剩下最后一步:找到证据,然后摊开它。
他放下茶杯时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那块粗布帕子,赵平用来包碎玉的那块灰白色旧布,他一直随手搁在桌角。
秦洛拿起帕子,本想将它收起,指尖却触到了一处不寻常的凸起。
他将帕子翻过来对着光细看,发现帕子边角处有一个极细的暗缝,像是被人拆开后又缝回去的针脚,若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用匕首尖挑开那道暗缝的线头,里面露出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薄纸片。
展开后,上面只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却笔力遒劲的说道:“明渊真人未死,被困于裂隙之内。”
秦洛盯着那行字,手慢慢收了回去。
窗外天色彻底黑了,夜风从窗缝中漏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摇晃不定。
他站起身,将那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将纸片折好收入袖中,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油灯,灯火微弱,但足够照亮面前几步的距离。
秦洛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夜风迎面扑来,秦洛没有犹豫,直奔后山。
明渊未死,被困在裂隙之内。
这七个字比他之前所有推断都更具冲击力,如果明渊还活着,那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不仅仅是留下线索的亡魂,而是一个活生生被困住三年的人,一个亲眼目睹了裂隙内部真相的证人在等他救援。
秦洛脚步极快,绕过巡逻弟子常走的路线,从侧翼那片乱石坡切进后山区域。
月光照在枯草丛上泛着惨白的光,那片被冻死的灵草范围比他离宗前又扩大了一圈,几乎蔓延到了那块伏兽状的大石头边上。
他没有直接靠近界碑,而是先绕到石头后方蹲下,屏息观察了片刻,界碑四周寂静无声,没有巡逻弟子,也没有异常动静,但这片寂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秦洛从怀中取出那三份残卷拼合成的完整阵法图,借着月光找到那条标注着‘逃生’的虚线,虚线的起点在裂隙中心。
终点在后山外围一处不起眼的低洼地,而那条路径在图上用断续的虚线标注,意味着它并非实际存在的通道,而是一条需要临时开启的‘活路’。
明渊真人既然为自己留了这条后路,说明他进入裂隙时是有准备的。
秦洛将阵法图收回怀中,目光落在那面界碑上。
碑身左下角的缺损在月光下清晰可见,裂缝比几天前似乎又延伸了一小段,像蛛网般从缺损处向碑体内部蔓延。
他没有时间再等了。
秦洛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三枚传讯符,他原本打算用它们向外界求援,但此刻一个更大胆的念头浮上心头:他要亲自下去。
明渊三年前进入裂隙时什么修为?
而他如今不过练气五层,修为差距摆在那里,他不能正面硬闯,但阵法图中标明了裂隙的灵力流向和节点分布,他可以利用那些节点制造短暂的通道间隙,从泄压通道切入,而不是从正面硬破封禁。
他在那块碎玉上感受到了界碑的灵力频率,只要将同频的灵力覆盖在自身表面,就能规避封禁阵法的排斥反应,从泄压通道进入裂隙内部。
秦洛走到界碑前蹲下身,手掌贴上碑座北侧那块松动的石砖,将灵力缓缓注入其中,按照青玉残卷上标注的泄压通道走向引导灵力流动。
石砖发出极轻微的震颤,紧接着他脚下约三尺外的地面无声地塌陷出一个窄小的洞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秦洛没有迟疑,侧身滑入洞口。
洞壁湿滑,带着浓重的土腥气和另一种更幽深的气息,冰冷、沉重、带着微弱的腐朽甜味,像是深埋地底的陈年旧物被翻搅出来的味道。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最低品阶的发光矿石握在掌心,微弱的蓝光照亮了四周。
通道仅容一人行走,两侧是粗糙的岩壁,壁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暗色苔藓,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