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连站在凌霄另一侧的一名内门弟子都没有察觉。
凌霄最终点名的时候,选了三人,排名第一的徐峥,排名第四的赵远舟,以及排名第七的秦洛。
演武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不选排名第二和第三的,偏偏跳过了两个人选了第七,但没有人敢当面质疑首座的决定。
秦洛听到自己的名字时面色未变,只是不卑不亢地出列,与其他两人一同向凌霄行了一礼。
凌霄微微颔首,只说了一句道:“明日卯时,剑锋山门处候着。”说完便转身离开了,他走得不快,但几步之间已经飘然远去。
苏雪凝跟在凌霄身后离开前,极其短暂地侧头看了秦洛一眼,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但恰恰是什么都没有,才更让秦洛警觉。
她不动声色,说明她已经在计划下一步了。
秦洛回到屋中,将剩余的传讯符重新检查了一遍,又将兽皮图和那份青玉残卷上的信息在脑中过了最后一遍,然后坐在桌前安静地等天亮。
剑锋上藏着的第三份残卷,将会补全阵法图的最后一块。
他要去取到它,而且要赶在苏雪凝察觉之前。
夜色还深,窗外的风比前几日都大,吹得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秦洛起身走到窗边,那道刻痕的位置没有变化,今晚没有人进过他的屋子。
但他知道,这种安静持续不了多久了。
明天踏上剑锋的那一刻,就是整个局面的转折点,他必须在那之前把能做的事情都做完。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浓的,秦洛没有再躺下,只是坐在床边,将那柄制式铁剑横在膝上,指尖沿着剑脊缓缓滑过,感受着铁器表面冰凉坚硬的触感。
前世他死在苏雪凝手中时,手中没有剑。
这一世,他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卯时,剑锋山门。
山门由两块天然巨岩对峙而成,中间一道窄窄的石阶蜿蜒而上,隐入晨雾之中。
秦洛到时,徐峥与赵远舟已经在了,两人站在山门外低声交谈,见他来了只是点头示意,神色中带着几分拘谨。
剑锋对他们而言是陌生的地界,规矩多、首座威严重,谁也不敢造次。
三人安静地等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个穿灰袍的内门弟子从石阶上走下来,朝他们一拱手道:“三位随我来,首座在正殿等候。”
石阶陡峭且长,两侧的崖壁上嵌着无数道深浅不一的剑痕,有些已经风化得模糊不清,有些却还泛着锐利的光泽,像刚刚刻上去的一样。
秦洛一面走一面用余光扫视周围的地形,将路线和方位逐一记在脑中。
正殿建在半山腰一处宽阔的平台上,殿门敞开,凌霄负手立在其中,背对着门口,像是在看殿内悬挂的一幅巨大的剑谱图。
三人入殿行礼,凌霄转过身来,目光在他们身上平平一扫,开口道:“七日观摩,各峰规矩不同,剑锋的规矩只有一条,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不该碰的东西不要碰。”他说得很随意,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秦洛垂着眼,恭声应是。
凌霄示意那名灰袍弟子带他们去住处安顿,自己则先离开了正殿。
住处安排在剑锋半腰一处偏院里,三间独立的厢房,陈设简朴但干净,秦洛挑了最靠里的一间,进门后先将门窗位置、视野盲区都看了一遍,然后将随身携带的几样东西——碎玉、兽皮图、青玉残卷、传讯符——在床板底下藏好。
白日里观摩的内容是中规中矩的剑法教学,由剑锋内门弟子中的一位师兄带着他们三人从基础剑势开始演练,徐峥与赵远舟练得认真,秦洛也做得一丝不差,但他的注意力始终分散在那座剑锋的整体布局上。
午间歇息时,他寻了个借口出了偏院,沿着一道石径往外走,装作看风景的样子慢慢踱步。
剑锋上的建筑不算密集,正殿居中,两侧是弟子居所和练剑场,后方则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秦洛的目光在那片竹林上停了一瞬。
阵法图上那个圆圈标注的位置在剑锋上,具体落在哪里还需要他自己来确认,但直觉告诉他,藏东西的地方不可能太显眼,多半在某个偏僻角落。
他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发现竹林深处隐约露出一角灰瓦屋顶,像是一座废弃的小屋。
正当他打算靠近些细看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道:“秦师兄好雅兴,不在偏院午歇,倒跑来这荒僻地方看风景。”
秦洛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苏雪凝站在几丈外的石径上,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像是无意间路过碰上了同门,姿态自然得找不出任何破绽。
秦洛也笑了笑说道:“屋里闷,出来走走透透气。”
苏雪凝走过来几步,目光随意地扫了一眼他刚才看的方向,笑着道:“那是以前一位师叔的旧居,早就没人住了,荒废了好些年,里头也没什么好看的。”
“秦师兄难道不知道吗?”
“我刚到剑锋,师尊就跟我说这个事情,没想到师兄你居然不知道。”
秦洛道:“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刚才确实是在想一些事情,没有其他的想法,倒是没有想到让苏师妹你误会了。”
苏雪凝笑意不改的开口道:“哈哈,原来是这样,是我自作多情了。她说完便自然而然地转身往回走,一副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秦洛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飞快地转了几转。
苏雪凝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她料到了他会上剑锋,也料到了他会试探性地四处走动,所以提前等在附近,又在找借口表达自己对剑锋的熟悉。
她在监视他,而且做得非常体面。
苏雪凝没有再做出别的什么举动,但秦洛却能够感觉得到,苏雪凝现在的情绪并不是很稳定,以往苏雪凝都不会做这些破绽连连的事情。
可是今天的苏雪凝貌似好像是有什么事情表现的就有些急切了。
只是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罢了,因此面对苏雪凝的接近,秦洛一直都是一副淡淡的的表情,并没有太多的热情,可以说刚好恰到好处。
对此苏雪凝也只能够在心里面暗恨,却没有办法拿秦洛怎么样。
秦洛回到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徐峥和赵远舟正坐在院中讨论今日学的剑招,见他回来招呼了一声,两人神色如常,显然对秦洛下午的行踪并不在意。
秦洛跟他们聊了几句便回了自己的厢房,关上门后他的脸色沉下来,苏雪凝今天的举动意味着她把他盯上了,只要他往竹林方向走,她一定会再次出现。
硬闯不是办法,他需要一个声东击西的法子。
第二天,秦洛改变策略。
他跟着大部队练剑练了整整一上午,表现得出奇认真,连指导他们的内门师兄都夸了两句,午饭后他又主动去找徐峥和赵远舟切磋对练,弄得动静不小,引得附近几个剑锋弟子都驻足看了几眼。
下午申时左右,秦洛终于找到了机会。
苏雪凝被凌霄叫去了正殿议事,据说是讨论内门弟子剑法考核的事,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秦洛没有犹豫,立刻从偏院后墙翻出去,沿着昨日已经踩过点的路线绕到了那片竹林边缘。
竹林比他想象中要密,竹竿粗壮,枝叶交错着遮蔽了大半天光,进去之后光线骤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秦洛放轻脚步往里走,一面走一面观察四周的地形。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了那座灰瓦屋顶的小屋,屋门半掩,门板上的漆皮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料,看起来确实多年无人打理。
秦洛推开门,屋内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桌案和一只歪倒在地的旧书架,桌面上积了厚厚的灰尘,上面有几个凌乱的掌印,不是他的,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而且从掌印的灰尘厚度来看,应该是最近几天的事。
秦洛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没有在屋里多做停留,而是绕着屋子的外墙走了一圈,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墙体、墙角、地基与地面交界处的缝隙,阵法图上那个圆圈标注的位置应该是一个具体的物理点位,明渊真人不可能把东西放在明处。
转到屋子北侧时,秦洛停住了。
墙根处有一块松动的青砖,砖缝里塞着一小块干透的泥巴,看起来像是无意间糊上去的,但他蹲下来仔细看时,发现那块泥巴的材质与周围的泥土不太一样。
他伸手将泥块抠下来,露出青砖边缘一道极细的缝隙。
秦洛从靴筒中抽出匕首,沿着砖缝慢慢撬动,青砖松动后被整个取出,砖后的空间很小,只容一只手探入,他伸手进去摸了一圈,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物。
取出时是一只比拳头略小的木盒,沉甸甸的,没有上漆,表面已被潮气侵蚀得发乌,但盒子边缘的拼合处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