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界碑出现了裂痕,那被镇压的东西会不会开始外泄?
秦洛将旧纸折好收进袖中,吹熄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想到明渊真人手记里那句关于‘魔气’的记载,又想到昨夜赵平听见的那阵沉闷的低语声,还有那片被冻死的灵草。
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聚拢:后山禁地地下有问题,苏雪凝与那个问题有关,而明渊真人因为查到了这件事而消失
秦洛在黑暗中闭了闭眼。
他手中现在握着的碎片,已经比三天前多了太多,但距离拼出整幅图景,还差最关键的一块拼图——苏雪凝的来历,和她入宗的真正目的。
这块拼图,大概只有一个人能给他答案。
凌霄。
但那座剑锋,他还不能现在就踏上去,他还需要更多准备,更多底气,更多可以证明自己确实有资格站在剑锋首座面前说话的东西。
在此之前,他得先活下去,也得让周衍活下去。
秦洛在黑暗中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道刻痕上,偏移的位置依然如故,今晚没有人进来过,但他不能放松警惕。
明天,他得去见一个人。
一个也许能帮他补齐那块拼图的人。
翌日清晨,秦洛照例出门。
他没往药田走,也没去演武场,径直朝宗门东面那片低矮的旧院落走去,那里住着几位早已不再过问事务的退休执事,其中一个,叫韩伯庸。
韩伯庸从前是执事堂的主事,在宗门待了将近六十年,三年前退了位,搬到了东院最靠里的一间小屋里,平日里种种花、养养鸟,极少与旁人往来。
但秦洛知道,这位韩老执事当年与明渊真人私交甚笃,明渊失踪后,韩伯庸是唯一一个公开提出要查这件事的人。
只是后来被人压了下去。
秦洛走到那间小屋前时,门正好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把小米正在喂地上的几只麻雀,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皮,目光在秦洛身上停了一瞬,没什么表情地开口道:“你是谁家的娃娃?有事?”
秦洛站定,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道:“韩师叔,弟子秦洛,外门弟子,有些事情想向您请教。”
韩伯庸没说话,继续将手里的小米一撮一撮地撒出去,麻雀们围在他脚边啄食,叽叽喳喳的声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聒噪。
等最后一把小米撒完了,他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看向秦洛道:“明渊的事我不谈,你走吧。”
他说完转身要往屋里走。
秦洛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声音平稳地开口道:“韩师叔,那块后山禁地的界碑,你知道它底下镇的是什么吗?”
韩伯庸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门槛里,背对着秦洛,身影在幽暗的室内光线中显得格外佝偻。
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洛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韩伯庸才侧过头,声音沙哑地开口道:“你进来。”
屋内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旧桌、两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画轴边缘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
韩伯庸在竹椅上坐下,示意秦洛也坐,他没有倒茶,只是双手搁在膝盖上,浑浊的眼睛看着对面墙上的画,像是在看很遥远的东西。
“那块界碑。”他开口,声音低而缓,“是建宗之初就立在那里的,老一辈的人说,底下压着一道从上古时期就存在的裂隙,连通魔域,祖师爷以大法力封了那道裂隙,又立了界碑镇压,多年下来一直相安无事。”
秦洛问道:“那裂隙现在还在吗?”
韩伯庸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道:“在。封禁松动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明渊第一个发现不对,他查了很久,查到了很多不该查的事。”
“比如?”
“比如那道裂隙不是自然松动的。”韩伯庸转过头看向秦洛,眼神变得格外清明,“有人在内部配合,从另一面往外撞,界碑的镇压之力每况愈下,而明渊查到背后的人,就在青云宗内。”
秦洛的心猛地一沉,内部配合。
如果封禁裂隙需要两边同时用力,那么青云宗内确实有人在跟魔域那边里应外合,而苏雪凝的入宗,恐怕就是那个“内部配合”的一环。
“明渊查到了是谁吗?”秦洛追问。
韩伯庸摇了摇头说道:“他没来得及跟我说,他说要去找一个人印证,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那个魔域女散修?”
韩伯庸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像是没料到秦洛连这个都知道,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知道的比我想象中多,那我也就不瞒你了,明渊找的那个散修,是当年镇守裂隙的守碑人后代,她手上有一份祖传的阵法图,记录了封禁的全部节点,明渊找到了她,也拿到了那份图,然后两个人都消失了。”
“那份阵法图呢?”秦洛问道。
韩伯庸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意味不明地停了几息说道:“如果明渊把它留下来了,那一定藏在只有后来者能找到的地方,你既然能找到我这里,说明你已经找到了明渊留下的东西,那份图,你仔细找了吗?”
秦洛微微一怔,他确实翻遍了明渊手记的每一页,除了文字之外没有发现任何夹层或暗格,但韩伯庸的话提醒了他,明渊留下的可能不只是手记,还有别的。
“多谢韩师叔指点。”秦洛起身拱手道。
韩伯庸摆了摆手,不再看他说道:“去吧,我老太婆帮不了你更多了,但你要记住,那道裂隙的封禁撑不了多久了,如果界碑彻底碎了,魔气会从裂隙中涌出,整个青云宗都会陷进去,到时候死的不只是你一个人。”
秦洛走出东院时,晨光已经变得炽白。
他回到屋中关上门,从书架暗格里取出明渊真人的那本手记,再次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地翻过,这一回他翻得格外仔细,每一页的边角、书脊的夹层、甚至封面与封底的衬纸都逐一检查过。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那页纸的右下角有一道极浅的压痕,像是被人用硬物在上一页纸面上用力划过后留下的,秦洛将前一页举到窗边对着光看,光线穿透纸面的瞬间,他看到纸上浮现出几道近乎透明的水印纹路。
那不是墨迹,是某种特殊的药水写上去的字迹,只有对着强光才能显现。
秦洛立刻取了油灯凑近,将纸页悬在灯焰上方约一尺处,温热的光线透过纸面,那些水印纹路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幅极简的线条图,标注了几个位置,其中一处写着“西北·碑下”,另一处写着“东院·老槐根下”,第三处则没有标注,只用一个小小的圆圈圈住了。
第三处的位置,是剑锋。
秦洛盯着那个圆圈看了很久,明渊真人将阵法图分成了三份,藏在不同的地方,界碑下有一份,东院老槐下有一份,剑锋上还有一份。
但他已经找到了界碑下的那份——那块碎玉本身,就是提示。
秦洛将手记合上放回暗格,他没有急着去取界碑下的阵法图,白天太过显眼,只能等夜里再动身,而东院老槐下的那一份,他需要先跟韩伯庸打个招呼才能去挖,毕竟那是人家的院子。
至于剑锋上的那一份……
秦洛将目光落在那枚传讯符上,也许他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才能光明正大地踏上剑锋。
午后时分,秦洛再次来到东院,韩伯庸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见他回来也没什么惊讶的表情,秦洛走到近前,低声道:“韩师叔,明渊真人是不是在您院里的老槐树下埋过东西?”
韩伯庸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慢慢站了起来,他看着秦洛,嘴角扯出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的道:“那小子,倒是什么都留下了,跟我来吧。”
韩伯庸领着他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下,树冠极大,枝叶遮蔽了头顶的大半天光,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凉,韩伯庸指了指树根北侧一块略微下陷的地面说道:“就这儿,三年前他夜里来挖的,当时我看见了没吭声。”
秦洛蹲下身,用随身带的一柄短匕首掘开表层浮土,约莫挖了一尺深时,匕首尖碰到了什么东西,他放慢动作拨开泥土,露出一只巴掌大的黑铁盒子。
铁盒没有上锁,但盒面上刻着一道禁制纹路,秦洛仔细辨认了一番,发现是明渊真人惯用的那种辨识禁制,只有特定手法才能打开,否则会自毁。
他回想了一下明渊手记中记载过的手法,将灵力凝聚在指尖,按照特定的顺序在纹路上轻轻划过,三息过后,铁盒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响,盖子弹开了一条缝。
盒子里是一卷薄如蝉翼的妖兽皮,展开后约莫两尺见方,上面密密麻麻地绘着线条和标识,秦洛只扫了一眼便认出那是封禁裂隙的完整阵法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