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苏雪凝知道了这件事，那赵平今早被执事堂叫去问话，就不仅仅是为了留一条暗线那么简单了，她在试探秦洛有没有从赵平口中得到什么信息。
秦洛将茶壶里隔夜的凉茶倒进杯中，一饮而尽。
他需要提前一步动作了。
下午时分，秦洛没有去药田，而是以去藏书阁查阅药方为由出了门，他没有直接去藏书阁，而是绕了一段路，从外门弟子宿舍后方那条鲜少有人走的小径穿过。
经过赵平的屋后时他脚步放轻，目光扫了一眼赵平的窗户。
窗子半开着，里面隐约传来赵平低低的说话声，像是在跟同屋的人说着什么，秦洛没有停留，加快脚步穿过那片区域，往藏书阁方向走去。
到藏书阁后他照例在一楼翻了几本草药相关的册子，做足了样子，然后趁值守弟子不注意时上了二楼，又顺楼梯转上三楼。
明渊真人藏手记的那个书架还在原处，手记已经被他取走了，空出的那一格他用一本从一楼顺来的旧杂记填补了空隙，表面看过去与周围并无分别。
他确认了一下无人跟踪，才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看似寻常的旧册子，那是他上次来时就注意到的一本书，书脊上没有任何标记。
翻开后里面是空白的，但纸张的质地与明渊手迹完全相同。
这本册子会不会也是明渊留下的？
秦洛将册子翻开对着窗光仔细看了看，空白的纸页在光线下透出均匀的纹理，看不出任何隐藏字迹的痕迹。
秦洛又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遍，也没有感受到任何凸起或凹痕。
他将册子合上，放回原处。
离开藏书阁时已是申时末，阳光斜斜地照在门前的石阶上，秦洛走下台阶时，迎面遇见了赵平，对方正抱着几本书往藏书阁里走，两人目光相对，赵平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低下头，脚步加快从秦洛身侧擦过。
秦洛没有叫住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但他注意到赵平在经过他身侧时，手指极快地动了一下，像是想递什么东西又硬生生压了回去——那个动作太小太快了，小到哪怕有人盯着看也不一定能捕捉到。
秦洛走出十几步后微微侧头，余光扫见赵平已经进了藏书阁的门。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心里却将那个动作记了下来，赵平想递东西但没敢递，说明那东西很重要，也说明他在怕什么，怕被人看见，怕被人知道他还在跟秦洛接触。
秦洛回到居所时天色已经近暮，他推开门，目光习惯性地先扫了一遍屋内的陈设，所有的东西都和他离开时一样，但当他走到桌边时，目光顿住了。
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帕子，灰白色的，边角还有些磨损，看上去像是从哪件旧衣服上撕下来的，帕子里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一小包。
秦洛没有立刻去碰，而是先站在桌边环顾了一圈四周，确认屋内没有他人潜入的痕迹，然后才伸手拿起那块帕子，解开系着的结。
里面躺着一小块碎玉，指甲盖大小，边缘磨损得厉害，像是从某件器物上崩落下来的，颜色是暗沉的青灰色，对着光看时，能隐约看到玉体内部有一缕极细的红丝。
秦洛拿着那块碎玉看了很久。
他前世见过这种玉，青云宗后山禁地深处一块界碑的材质就是这个颜色和质地，那块界碑立在禁地最里面，他只在一次宗门大比期间远远地见过一次，后来那块界碑不知何时就被换掉了，换成了普通青石。
如果这块碎玉真的是从后山禁地那块界碑上崩下来的……
秦洛将碎玉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从皮肤一路渗透到骨骼深处。
赵平今早被执事堂叫去问话，回来之后脸色很差，什么也没说就回了屋，方才在藏书阁门口碰见他时他神色慌张，想递什么东西又没递成，然后他回到居所，这块用粗布帕子包着的碎玉就出现在了他的桌面上。
赵平来过。
他趁秦洛不在时把东西放进了屋，然后迅速离开了。
秦洛将碎玉收进袖中，那块粗布帕子则重新叠好，放回桌面上原来的位置，他站在桌边想了片刻，赵平为何不亲手交给他，而要偷偷放进屋里？
因为赵平怕被人看见，怕被人知道他在给秦洛送东西，说明赵平已经被人盯上了。
而这块碎玉本身，就是赵平昨夜在那个位置捡到的。
秦洛在心底将时间线重新对齐，赵平昨日子时听见后山异响，站在外围没敢靠近，灵草冻死的区域在西北方向，那块界碑也在西北方向，如果苏雪凝昨夜确实在那片区域做了什么，极有可能在动作过程中震裂了界碑的一角，而赵平当时站在外围，事后或今早悄悄去查看时，捡到了这块崩落的碎片。
赵平捡到这块碎玉后，大概也意识到事情不简单，所以今早执事堂叫他去问话时，他什么都没说，没说这块碎玉的事，也没说他昨夜来找过秦洛的事。
但他最终选择把碎玉送到了秦洛手中。
这说明赵平在权衡之后，认为秦洛比执事堂更值得信任。
秦洛在桌前坐下，将那块碎玉重新取出来，放在掌心细细端详，暗沉的青灰色玉面上，那一缕红丝在渐暗的天光中几乎隐没不见，但当他将碎玉举到窗边剩余的天光下时，那缕红丝便清晰地浮现出来，像是冻在冰层里的一线血。
他将碎玉收好，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暮色中的宗门安静而祥和，远处剑锋的山影在昏光中显得格外峻峭，演武场上已经空无一人，药田方向有几点人影在移动，大约是值夜的弟子。
一切看起来都跟平常一样。
但秦洛知道，底下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他关上窗，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墙角那个不起眼的旧布袋上，布袋里装着昨夜他从青渊城回来时顺手带的一小包东西——三枚被禁制封住的传讯符。
那是他在孟四爷的铺子旁边一个小摊上买的，摊主是个裹着黑斗篷的人，卖的东西都不太正经，但质量还算可靠。
秦洛原本买这东西只是备着，没想到这么快就用得上了。
他从布袋里取出一枚传讯符，捏在指间看了看，符纸上的禁制纹路清晰完整，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他将符纸重新收好，没有急着用，传讯符一旦激发，会留下灵力波动，在宗门范围内容易被感知到，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和地点来使用它。
而那个时机，不会太远了。
夜更深一些的时候，秦洛再次出了门。
这一次他没有走西侧偏门，而是顺着屋后那条杂草小径往后山方向摸去，他要趁着夜色亲自去看一眼那块界碑的位置。
夜色中的后山比白日里更加阴森，树木的轮廓在月光下扭曲成各种古怪的形状，秦洛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在提前看好的落脚点上，尽量不发出声音。
他绕过几棵老松，顺着赵平指的那个方位摸过去，前方果然出现了一块巨大的青黑色石头，石头的形状像一头伏卧的兽，沉默地蹲在草木丛中。
秦洛在石头后面蹲下身，拨开半人高的野草往前看。
前方约莫二十步远的地方，就是那片被冻死的灵草区域，枯黄的草叶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抽走了全部生机，而在那片枯草更往里的位置，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立在夜色中，表面布满了暗色的苔藓。
秦洛没有贸然靠近，只是借着月光的亮度仔细观察那块石碑。
碑体看起来完好，但他眯着眼仔细分辨了片刻，便发现石碑左下角的位置有一处新鲜的缺损，缺口的新茬颜色比周围的苔藓浅得多，边缘也锐利，应该是最近几天才崩落的。
他将袖中那块碎玉取出来，对着月光比了比颜色和质地，与石碑的材质几乎一模一样。
秦洛将碎玉收回袖中，又看了那石碑一眼，然后悄然后退，沿着来路离开，他没有多做停留，也没有靠近禁地深处，只确认了碎玉的来源便够了。
回到居所后，他重新点亮油灯，将那张虚画过名字的旧纸展开，用手指在‘苏雪凝’和‘禁地界碑’之间画了一条线。
苏雪凝昨夜去后山，确实不只是练剑那么简单，她触碰了那块界碑，或者说她动用了某种力量让界碑崩裂了一块，而那块崩落的碎片被赵平捡到，辗转到了他的手上。
界碑是用来镇压什么的东西吗？
如果界碑出现了裂痕，那被镇压的东西会不会开始外泄？
秦洛将旧纸折好收进袖中，吹熄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想到明渊真人手记里那句关于‘魔气’的记载，又想到昨夜赵平听见的那阵沉闷的低语声，还有那片被冻死的灵草。
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聚拢：后山禁地地下有问题，苏雪凝与那个问题有关，而明渊真人因为查到了这件事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