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就是有些奇怪,像是有人在说话,但是声音很闷、很沉,不像是正常人说话的那种声儿,反正就是听着有些奇怪。”赵平说着搓了一下胳膊,像是回忆起来还觉得发毛,一副很害怕的样子。
缓了缓这才继续开口道:“我当时有点怕,没敢往里头走,就在外围站了一会儿,后来声音没了我就赶紧回去了,第二天才听说禁地边上那片灵草冻死了,而且还有什么事情来着的,吓得我背后直冒冷汗。”
秦洛认真听完,沉吟片刻说道:“你还记得那个地方具体在哪个位置,或者是哪个方向吗?我只需要一个大概的方向位置就好。”
赵平想了想,不太确定地指了一个方向说道:“大概的话是靠西北边,就是那块大石头后面的位置,那片平时没人去的,草都长到膝盖高了。”
秦洛在心里默记了一下那个方位,又追问了一句道:“你听到那个动静之后,有没有看见什么人从那个方向离开?”
赵平连忙摇头开口道:“没有,黑灯瞎火的我也没敢多看,反正走的时候那边安安静静的,什么人都没有。”当时他是真的很害怕,根本不敢靠近。
秦洛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两颗下品灵石递过去说道:“多谢你跑这一趟,这点东西你收着,帮我传话的事也别说出去。”
赵平接过灵石攥在手心,咧嘴笑了笑,朝他拱了拱手便转身快步走了。
秦洛靠着老槐树站了一会儿,将赵平说的信息在心中反复咀嚼,西北方向、闷响、低语、灵草冻死,这一系列特征放在一起,指向的只有一件事:魔气渗漏。
前世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听说过类似的现象,高阶魔气泄露时会引发地面轻微的震动和持续的异响,同时影响周围的灵植。
苏雪凝在昨夜去过后山,而且她做的不仅仅是练剑那么简单。
她是在测试什么,或者确认什么。
秦洛从槐树下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他没有急着回屋,而是沿着药田边缘慢慢走了一段路,顺便理了理思路。
明渊手记、孟四爷的消息、赵平的证词,这三条线如今总算交汇出了一个共同的方向,魔气的源头不在后山禁地本身,而在于禁地地下,苏雪凝知道这一点,她昨夜就是在做某种试探或加固。
而明渊真人当年查到的,恐怕就是同样的事情。
至于那个死在青渊城北街的魔域散修,极有可能是当年看守或知晓那处魔气源头的人之一,明渊找到了她,也知道了真相,然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秦洛停住脚步,望着前方被夜色笼罩的宗门轮廓,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明渊真人失踪之前,最后一次出现在青渊城北街,找那个女散修,女散修被杀,明渊失踪,那么杀女散修的人和害的明渊真人失踪的,大概率是同一个,或者同一伙人。
那个人,现在就藏在青云宗的某个角落。
秦洛回到屋中,点上油灯,从架子上取下一卷空白的旧纸。
他没有点墨,只是用手指在纸面上虚虚地画了一条线,又在线端画了几个点,标出‘魔域散修’‘明渊真人’‘苏雪凝’‘凌霄’四个名字,然后用一根无形的线将前三个串联起来,凌霄则单独悬浮在上方。
他盯着那个悬浮的名字看了很久。
凌霄是剑锋首座,是苏雪凝的师尊,是青云宗上下公认的宗门栋梁,明渊手记里那句‘化神的气息’所指向的,恰恰就是凌霄那个级别的修为,如果苏雪凝入宗是被人安排的,那么安排她的人选,凌霄必然知情。
但凌霄是主动参与了这件事,还是被人利用了?
秦洛目前还没有足够的信息做出判断,他收回手指,将那张无墨的虚画纸折起来收进袖中,起身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呼吸平稳下来。
但他的脑海中有一幅画面始终挥之不去,明渊真人站在藏经阁三楼的窗边,望着窗外的竹林,在他那份从未写完的手记最后一页停顿了笔。
那个停顿里究竟藏着怎样的无奈,怎样的不甘,怎样的无声告警。
明渊真人等了三年,等到了一个看到他手记的后来者。
秦洛在黑暗中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那个早已不在的人听:“不管里面有什么秘密,我一定会查清楚的。”
“绝对不会让前世的悲剧再次发生,也绝对不会让苏雪凝的阴谋成功。”
夜色如墨,秦洛在黑暗中睁着眼,那声低语消散在寂静里,像是从未被说出口,他没有再睡,只是静卧了片刻,将脑海中盘桓的线索又梳理了一遍。
明渊真人留下的手记、孟四爷口中的魔域女散修、赵平听见的后山异响,这三条线如今拧成了一股绳,但最关键的结还系在苏雪凝身上,而苏雪凝身上那条线,最终会牵向谁,他还要再挖一挖。
翌日天光微亮,秦洛便起了身。
他照例先去药田转了一圈,给那几株赤焰草浇了水,又替刘师叔将前夜被风吹歪的几排灵草扶正。
刘师叔蹲在不远处啃着一块干饼,见他手脚麻利地忙活,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你这娃娃,干活倒是一把好手,比那些眼高手低的强多了。”
秦洛笑了笑没接话,干完手头的活便往回走。
经过外门弟子居住的那片院落时,他刻意放慢了脚步,目光状若随意地扫过几间敞着门的宿舍,刘威的屋子门窗紧闭,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像是刻意把自己关在里头。
秦洛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但走了没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压着嗓子喊他:“秦、秦师兄!”
他回过头,看见刘威正站在自己宿舍门口,脸色比昨日还要白上几分,眼眶下面一圈青黑,像是整夜没睡,一只手扒着门框,指节攥得发白。
秦洛停下脚步看着他。
刘威张了张嘴,目光闪烁不定,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却又不敢说出来,两人隔着几步路的距离对视了片刻,最终还是刘威先败下阵来,猛地缩回手,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秦洛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刘威想说什么,但不敢说,这说明他心里清楚自己被人当成了棋子,也清楚自己现在已经被弃了,可他又怕,怕说出真相后遭到更重的报复,所以他选择了缩回壳里。
这样也好,至少短期内苏雪凝不会再利用他。
秦洛收回目光继续走,回到居所时,周衍正站在门口东张西望,见他回来便小跑着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师兄!我刚听说一件事,赵平今早被叫去执事堂问话了。”
秦洛脚步一顿开口道:“问什么?”
“就说昨夜后山那动静的事,具体我也不知道,但听说是执事堂那边主动找的他,说是例行询问,可赵平回来之后脸色不太好,什么都没跟别人说就回屋了。”周衍一脸担忧,“师兄,这事儿不会又跟你扯上什么关系吧?”
秦洛摇了摇头说道:“不会,我昨夜没有出过门,你听见脚步声那是巡逻弟子。”
周衍哦了一声,明显松了口气,但眉宇间仍带着几分不安。
秦洛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先回去忙自己的,自己则推门进屋,掩上门后他在门内站了片刻,微微眯起眼,执事堂主动找赵平问话,这不合常理。
后山禁地边上冻死几株灵草这种小事,昨日灰袍执事已经说改日再查了,按宗门的办事风格,这种没有明确嫌疑人、又没有造成实质损失的小事,多半会不了了之,但今日执事堂却主动把人叫去问话了。
说明有人给执事堂施了压,让对方不得不继续往下查。
秦洛在心底将几个可能的人选过了一遍,最终在苏雪凝的名字上停住了。
如果她想要在执事堂那边留一条随时可用的暗线,那么让执事堂主动介入调查就是最好的方式,这样一来,她手中就多了一张可以随时打出的牌。
一旦需要,她可以在任何时间通过执事堂的名义把某个‘嫌疑人’拉出来。
但赵平昨晚来找过他,这件事会不会被苏雪凝知道?
秦洛在桌前坐下,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赵平来找他时天色已经昏沉,药田后面那片老槐树位置又偏僻,按理说不太可能被人看见,但苏雪凝在宗门内布下的眼线绝不只刘威一个。
赵平昨夜与他会面的事,未必能完全瞒过去。
如果苏雪凝知道了这件事,那赵平今早被执事堂叫去问话,就不仅仅是为了留一条暗线那么简单了,她在试探秦洛有没有从赵平口中得到什么信息。
秦洛将茶壶里隔夜的凉茶倒进杯中,一饮而尽。
他需要提前一步动作了。
下午时分,秦洛没有去药田,而是以去藏书阁查阅药方为由出了门,他没有直接去藏书阁,而是绕了一段路,从外门弟子宿舍后方那条鲜少有人走的小径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