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散修、北街、被杀、内门弟子在附近转悠，这些碎片在他脑中飞速拼合，虽然还有大片空白，但已经能勾勒出一条模糊的线：苏雪凝的身世和魔域有关，有人替她抹掉了所有的痕迹，而明渊真人查到了不该查的事，于是也成了被抹掉的那一个。
走到青云宗西侧偏门时，秦洛忽然停住了脚步。
偏门的铁锁位置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但他蹲下身检查扣环时，发现锁扣内侧的铜面上多了一道指甲盖长短的划痕，是新的，他离开时没有这道痕。
有人在他出去的这段时间里，同样用这把锁进出了宗门。
秦洛的手指在那道划痕上摩挲了一下，没有急着开门，而是先将耳朵贴在门板上静听了几息，门后没有动静，他又等了片刻，确认无人才再次用巧劲顶开锁扣，侧身闪进门内，反手将铁门归位。
回到居所时，屋子里的陈设与他离开时别无二致，但他走到窗边再次检查那道刻痕——偏移的幅度比傍晚时又大了些许。门窗被人动过的痕迹只增不减。
秦洛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比先前明亮了些，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白痕，他背靠着墙壁，将今夜得到的信息在心头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所有细节都烙进记忆。
魔域散修，明渊真人的失踪，还有那道被人动过的偏门铁锁。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袖中那块玉牌上。
青渊城的地下交易场他已经踏进去了，门路已经打开，接下来要看的就是他手中还能拿出多少‘消息’来换更深层的真相。
而苏雪凝那边，时间不会等他太久，她今日试探失败，用不了几天便会调整策略，下一次出手，恐怕就不会只是安排一个刘威来指证那么简单了。
秦洛躺回床上时，身子陷在粗硬的褥子里，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是关于那条明渊手记里绘出的隐秘路径，从后山绕行至青渊城外围。
如果事情真的走到急迫的那一步，他至少还有一条退路。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弄清楚一件事，那个死在青渊城北街的魔域女散修，到底姓甚名谁，又和苏雪凝有着怎样的关联。
夜风从窗缝中漏进来，带着一丝不同于山林气息的凉意，秦洛在黑暗中阖上眼，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但手中的那枚玉牌始终没有松开。
翌日清晨，秦洛如常起身。
他打了水洗脸，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外袍，出门时经过窗台，余光扫过那道刻痕，偏移的位置与昨夜并无变化——说明在他回来之后，没有人再进来过。
他将这个细节记在心里，面上不显分毫，照常往药田方向走去。
经过演武场时，远远看见刘威独自蹲在场边角落，拿着一块帕子擦剑。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整个人像一夜没睡好的样子。
秦洛没有上前搭话，只是放慢了脚步从他身后走过，刘威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目光，手里的帕子在剑身上来回蹭了两下，动作明显慌乱，那样心虚的样子，一看就有问题。
但他没有放在县行，秦洛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刘威这人胆子小，心思也不够深，昨日被推到前面当枪使之后，恐怕自己已经吓得够呛，苏雪凝今日不会再找他，用过的人在她那里便失去了再利用的价值，说不定还会被舍弃。
秦洛没有替刘威担忧的余裕，但也没有落井下石的打算，这人不过是被人当成了工具，真正该盯住的人始终只有一个。
药田里，刘师叔正蹲在昨晚那几株赤焰草旁边，用一根细木棍在松土，见秦洛来了，他头也不抬地招呼了一声喊道：“娃娃来得早啊，这帘子搭得不错，草叶子今早看着比昨天精神多了。”
秦洛走过去在他身侧蹲下，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株赤焰草的叶片边缘，确实比昨日舒展了不少，开口道：“多谢刘师叔了，若不是你，我恐怕还得费一番功夫才能脱身。”
刘师叔哼了一声，将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插，直起腰来看着秦洛，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说道：“我老头子不是帮你，我是说实话。”
“你这娃娃老实巴交的，怎么可能去后山祸害灵草，倒是那个叫刘威的小子，昨儿个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的，说话也不利索，像是被人教唆的。”
秦洛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笑了笑说道：“可能是夜里没睡好，是真的看岔了。”
刘师叔不置可否地又哼了一声，重新蹲下身去拨弄草药。
秦洛陪着他干了一会儿活，将昨晚剩下的几株草药又打理了一遍，起身时刘师叔忽然叫住他说道：“哎，娃娃，昨儿后山那边的不光是冻死的灵草，还有人听见动静了，说是夜里有什么东西在叫，不像鸟兽，听着瘆人。”
秦洛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什么时辰的事？”
“就子时过后不久，值夜的弟子说的，吓得够呛。”刘师叔搓了搓手上的泥，压低声音，说道：“这两天宗门里头风声紧，你没事少往后山那边凑，知道不？”
秦洛点了点头应道：“知道了，多谢刘师叔提醒。”
他转身往回走时，脚步比来时沉了半分。
后山的动静他昨夜不在宗门，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结合苏雪凝昨日急着安排刘威指证他的时机，那个‘动静’恐怕不是巧合。
苏雪凝早就知道后山会出事，所以提前埋好了线索，想要将事情引到他身上，只可惜她没算到刘师叔这个变数，也没算到秦洛早早在药田留了后手。
他回到居所时，周衍正等在门外，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粥笑着道：“师兄你回来了！我怕你没吃早饭，特意去膳堂给你打的。”
秦洛接过碗，粥还是烫的，上面浮着几粒红枣和枸杞，比他平时自己对付的那两口冷饼子强了不止一点，他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米粥滑进胃里，暖意从腹中蔓延开来，他抬眼看向周衍那张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脸，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柔软。
“你啊，真是的，说了多少次了你都不听，以后不用特意给我打饭，你自己吃好就行。”他语气温和地叮嘱了一句。
周衍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说道：“没事没事，我反正也要去膳堂的嘛，顺手！对了师兄，你昨儿晚上睡得咋样？”
“我半夜醒了一次，好像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不过也可能是风吹的。”
秦洛捧着粥碗的手指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的说道：“是么，大概是巡逻的弟子吧，你最近晚上要是听见什么动静，别自己出去看，好好在屋里待着就行。”
周衍应了一声，没多想，又叽叽喳喳地说了些旁的闲话便跑开了。
秦洛将粥喝完，碗沿的热气在晨风中散开，他望着周衍跑远的背影，在心底将‘半夜脚步声’这条信息记了下来。
看来昨夜不光是他出了门。
午后，秦洛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刘师叔说的那个听见后山动静的值夜弟子，他通过周衍打听到了名字，是一个叫赵平的外门弟子，住在西侧宿舍最末一间。
周衍跟对方没什么交情，但周衍的邻铺恰好与赵平的室友相熟，转了两道弯递了个话过去，说是‘秦师兄想找你聊聊昨夜的事，方便的话傍晚在药田后面碰个面。’
秦洛没有亲自去通知，借着周衍的口传话，他自己则提前到了药田后面的那棵老槐树下等着，这地方偏僻，平时少有人来，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窸窣作响。
赵平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昏沉，他个子不高，面颊瘦削，眼神中带着几分警觉，见了秦洛先是左右张望了一圈，才压低声音道：“秦师兄，你找我有啥事？”
秦洛开门见山的开口道：“昨夜后山那个动静，你听见了什么？”
赵平的表情顿时变得不太自然，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就大概子时过了一点，我在后山外围那条小路上巡视，听到禁地方向传来一阵很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在地上，我当时还以为是谁练剑没拿稳掉了，就没太在意。”
“但紧接着又响了一下，这回还伴着一阵有些奇怪的声音，听不清说的什么，就那么断断续续的，持续了有一会儿。”
秦洛皱眉呢喃道：“奇怪的声音？”
“对，就是有些奇怪，像是有人在说话，但是声音很闷、很沉，不像是正常人说话的那种声儿，反正就是听着有些奇怪。”赵平说着搓了一下胳膊，像是回忆起来还觉得发毛，一副很害怕的样子。
缓了缓这才继续开口道：“我当时有点怕，没敢往里头走，就在外围站了一会儿，后来声音没了我就赶紧回去了，第二天才听说禁地边上那片灵草冻死了，而且还有什么事情来着的，吓得我背后直冒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