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寅时将尽,齐国早朝便要开始。
当朝天子罕见的,早早坐在鎏金龙椅上,更罕见的是,九层台阶下还放了把龙头椅。
此时有个金冠玉带,穿裙裾朝服的女子坐在上面。
当三两成群,结伴同行的大臣来上早朝时,赫然发现——天子居然真来了?还正和台阶下,坐椅子的一个人谈笑风生?
看着坐椅子上那人,朝服样式都像陆相的女官形制,结果朝堂上居然已经站着陆相了。
朝堂上女官有几位,但陆相是女官之首,只有她的朝服最为特殊,黄领红袍,但坐着这位也是黄领。
众人就惊奇了,哪来的两个陆相?
但百官站位是有序列的,再好奇,也不敢往前去打探。
待等段左相和斛律右丞,并肩一上前来,这哥俩早听同僚说,皇帝座下来了个坐着的,他们走近了才发现,那个坐着的“陆相”,顶着张稚气未脱的脸,但眉宇间满是少年英气。
段左相对这张脸可太熟悉了,他昨儿刚去兰陵王府拜访过的呀!
瞧见前排的大齐重臣齐聚于此,围着坐椅子的神秘女官满脸惊奇,小皇帝便热情引见:
“这位便是友邦的华胥国主,此次微服拜访大齐,是来与兰陵王议亲的。”
左相右丞俩人闻言,赶紧躬身施礼,拜上华胥国主。
高纬又补道:
“因是私访,朕便授予国主为大齐蓬莱王称号,赐坐,朝堂上自然不必行礼了。”
段左相和斛律右丞,早就知道这位华胥国主和兰陵王的事,此时见皇帝说破,也并未吃惊。
但是显然,皇帝先跟他们俩通气,也是有让他们一会儿威压百官的意思。
随后等百官一来,看见小皇帝的台阶下坐着一位,也有上前来看的,但都被段左相、斛律右丞和陆相给拦住。
等到百官来齐,卯时一刻,早朝开始。
小皇帝先向群臣介绍,坐着那位蓬莱王,就是日前在汝南战场,为大齐国负伤的玄女,因她重伤在身,腿部无法直立,特赐坐,免跪拜之礼。
也有人质疑:“区区一女子怎能封王?”
站在前排的陆女相闻言,豁然拂袖转身,头一个反驳:“女子为何不能封王?那本相,还官拜丞相呢!”
有陆相开了头,随后兰陵王、安德王和段左相斛律右丞等人,也极力替蓬莱王斡旋。
然后又有人追问,“她一世家女子,何德何能封王啊?”
紧接着第一个出来的是冯翊王高润。高润说此女是他亲表妹,郑氏贵女绝非等闲之辈。
紧接着冯子琮也出来了,附和冯翊王。
众人一看,这位玄女人脉够广的啊?居然能让朝中各方势力,如此团结一致的,为她站队,为她请功,那还质疑什么?
再加上,懂点内情的都知道。大齐这位小皇帝,为政举措就是职令不明。
自从这位,年号延续他爹庙号的武成皇帝继位以来,他统治时期,宫中奴婢、阉人、商人、胡户、杂户、歌舞人、见鬼人等,数万名三教九流的人都发了横财,异姓封王者一百多人,光开府就一千余人,仪同更是不可胜数。
而领军一职,最多时有二十人。这些年的文书署理也不标姓名,经常不知道是谁写的。诸位贵戚平均每年一晋级,直到封顶为止。
当然,像兰陵王这种有实权的领军将军,掌管中军调令的,还是独树一帜。
当朝天子先给这位蓬莱王,踏平了女子封王的偏见,然后又说赐婚她和兰陵王的婚事,那就更顺畅了。
倒是大臣们蒙圈了。
昨天小皇帝在朝堂上,面对兰陵王的请求赐婚,还非要让兰陵王妃亲自来求。还以为今天朝堂上,天子要跟兰陵王夫妇大闹一场呢。
结果今天上来介绍了半天蓬莱王,最后才说这人,就是那位兰陵王要求娶的女人。感情天子铺垫了两天,现在几句话就完事了啊?
不仅天子没为个女人,和他长伯文襄帝的儿子,四王五王闹起来,甚至,天子对这女人的敬重程度,好像比对兰陵王还客气?
于是今天的早朝就两件事:
北齐此次把兰陵王提拔做了录尚书事,位列“吏兵礼工刑户”六部之首,都督总摄六部决策,于下月吉日,也就是七月初三正式履职。
又封汝南女君,荥阳郑氏的郑玄女为异姓王,封地东海之滨蓬莱,号蓬莱王,与兰陵王在下月完婚。
小皇帝顺道提了一嘴,安德王高延宗挖出了礼部侍郎的罪责,尤其是其勾结突厥,意图谋逆的叛国行径,即将去礼部顶替职位。
说完这些,上座的天子大手一挥:
“退朝!”
也有那抱着奏章的大臣,喊着让天子看看急事启奏,是关于洛阳东面水患的。
可是天子已经走下台阶,来到被兰陵王站岗的蓬莱王身边了,全然不顾及其他人。
倒是段左相揽过那个大臣,特意清了清嗓子:“皇上昨日已写下治理洛阳水患的对策,并交由本相负责,来来来,跟本相商讨吧。”
头戴十二道珠帘冕旒的高纬,此时旁若无人的,笑嘻嘻的看着元无忧,
“你们的婚期就定在七月七日如何?朕让人算过,那是个吉日,还有半个来月,正好够你恢复了。”
元无忧点头。
“多谢陛下,思虑周全。”
高纬道:“你是在宫中用过早点再走,还是即刻回去?”
高长恭自然希望元无忧立刻就走,但高纬极力挽留,还说冯妹妹也在太后宫中,在做糕点呢。
元无忧当即决定,和高长恭一起去吃。
就在这时,高延宗把元无忧的轮椅从后殿推回来了,然后说自己有别的事,先行一步。
高纬原本想调侃他这个小叔子,居然比他四哥对四嫂还体贴,高延宗却都没看他嫂子一眼,就扭头走了。
高长恭也没在乎旁人的眼光,当众把元无忧从龙椅上抱起来,放到轮椅上,就要跟天子回太后宫里,用早膳。
天子因为要先去更衣,换下朝服,元无忧就跟高长恭先在御苑转,结果一出门,就碰见了郑观棋。
原来郑观棋早朝时就在女官之列,只不过刚才站在后面,元无忧没看到罢了。
郑观棋说陆相要请元无忧去陆府用膳,为蓬莱王接风洗尘。
见着周围没外人,这表姐还跟表妹说高纬后宫奢靡,让元无忧踏踏实实当蓬莱王吧!不要觉得荒谬,不安稳。
毕竟咱这小皇上高纬,都能把他身边,每个宫女都封为郡君,宫女之中锦衣玉食者更有五百多人,她们的一件裙子,都能价值一万匹布,一个镜台甚至价值一千金!
这家伙即位以来,不仅在邺都大兴土木工程,又在晋阳广建十二座宫殿,比邺城皇宫更为华丽。但高纬还经常对晋阳宫殿不满意呢,多次下令将其损毁,再重建。
所以啊,他给元无忧封异姓王这事儿,对他来说比吃饭喝水都平常。
齐国主对元无忧的拉拢明目张胆,就不提了,但太后和陆女相,显然也开始暗自拉扯,争取这位西魏女帝的遗孤的去留了。
即便没见到胡太后,元无忧也明白,太后讨厌她,但陆女相未必不讨厌她,现在派郑观棋来示好,只是觉得对她有利可图。
而高纬,是真觉得元无忧身上有大利可图,才能让他纡尊降贵,对她以权色诱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