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太后住在含仁殿里,御苑后面,跟前朝后宫都隔的挺远。
但元无忧只能坐轮椅,不用走路,也不用考虑路途远不远。
本来小皇帝提议,让元无忧跟他一起坐轿辇的,体验皇帝的待遇。
但元无忧不放心高长恭一个人被孤立,就摇头说轿辇太慢了,最后坐的马车。
到了太后宫里,有高纬在前头引路,高长恭推着元无忧随后进殿。
结果元无忧进到宫内,没见到冯妹妹,却遇到了高俨。
那小子整坐在一张大圆矮桌前头,臭着脸拿筷子戳盘里的小菜呢。
见到他哥高纬来,没好气地说:
“我一看见有我讨厌的菜,就知道你要来,真不知你为何喜欢吃那么低贱的菜,我看了就倒胃口。”
高纬登时就有些面露尴尬,微侧过脸来瞟了身旁,坐轮椅的女国主一眼。
倒是胡太后从内殿里出来,端了一盘糕点,笑吟吟道,
“皇上来了?听说你早朝上给高孝瓘赐了婚,还封了个女子为王,”
说着,便看向高纬身边,兰陵王和坐轮椅的姑娘。
元无忧抬头端详胡太后。
这太后年龄瞧着不大,其实确实不大,毕竟高纬才十五,这太后左右不过三十出头。
但是穿的很老成,那件半臂交领十二破杂裾裙灰扑扑的,梳的也是很端庄的十字髻,头上簪插金冠和宝石。
高纬引见道,“母亲,她就是朕刚封的蓬莱王,也就是长恭四哥的未婚妻子。”
元无忧作揖道:“问太后安,恕我双腿有疾,不能施以全礼。”
太后笑着道,“既然来的巧,一同用早膳吧。”
元无忧四下张望,没找到熟悉的人,开口就问:
“冯妹妹呢?不是说她在做糕点吗?”
坐在桌上,纹丝不动的高俨傲然道:
“冯姐姐的糕点在我腹中了。她自然是回冯家了,你找她干什么?还想撺掇她造反?”
元无忧眯眼:“你饭量挺好啊?是不是你把她撵走的?”
“血口喷人的女魔头!”
高俨很生气,忽然一摔筷子砸向桌上的饭菜,力气之大,当即有个瓷盘被他砸碎了,菜洒到桌上。
“谁让她来的?让她滚!”
瞧见弟弟无故冲华胥国主发火,还这样反驳自己这个皇帝的面子,高纬强撑着,挺身而出,挡在元无忧的轮椅前面。
高纬罕见的语气威压,眼神愠怒。
“是朕请她来的。”
太后则走出来,冲高长恭道:“孝瓘啊,既然阿威不喜欢她,就让你家内人走吧。”
高长恭闻言,顿时语塞,“小王……”
高纬抬袖阻拦,目光凝重地看向太后。
“母亲别认错了,她先是为大齐立下汗马功劳的女子蓬莱王,后是兰陵王之妻,她的去留母亲该问她自己,而非问兰陵王。”
倒不是高纬多尊重元无忧,不惜为了她和生身之母、同胞弟弟叫板,而是他真明白这女人有多狠,她是永不吃亏的,他是真见过她怎么惩治不敬她的人。
这边高纬先骂人了,省得她拔刀砍人。
元无忧对此紧张的场面毫无顾忌,也不理会太后,只挑眉看向高纬:
“陛下,你早说你那弟弟在这里啊,我就改天来了。”
坐在桌子前的高俨,突然“咣当”一拍桌子,站起来了!
高俨这小子登时拧眉怒目,抬手指着坐轮椅的元无忧:
“本王天天都住这里,你不许来!”
元无忧闻言,满眼诧异,“你都多大的孩子了,还住在太后宫里?”
一听这话,站她轮椅后面,一直没吭声的高长恭,也像突然理智了什么似的,眼神都清澈了。
高纬扭头看了眼她,心说你可真是什么实话都敢说啊!
连胡太后都面露尴尬,她也觉出不妥了。
高俨倒丝毫没觉出有什么问题,还得意地叉腰:“你没母亲,还要嫉妒本王跟母亲亲近吗?那冯翊王十四岁还光着身子,跟他母亲一被窝呢!”
听到这里,几人都安静了一瞬,
高纬先反应过来了:“阿威!你怎么说话呢?还有十四叔的事……能往外说吗?”
元无忧咬牙切齿,扭头看向高纬。
“齐国主跟琅琊王一唱一和,莫不是撺掇好的吧?找孤来,就是为了让他辱骂吗?”
高纬为难道:“朕绝无此意!是太后让朕,请兰陵王夫妇来的,朕也不知……”
说着,他扭头呵斥高俨:“休要对华胥国主无礼!”
高俨原本表情为难,被大哥一骂,也意识到十四叔的事属于家丑,不能外扬。
但此时听大哥,为了个女人训斥他,高俨又有些不甘心了,满眼不忿地梗梗脖子。
“她什么身份?也就你把她当个国主吧!”
太后此时也赶忙挡到兄弟俩中间,长达膝盖的大袖子双臂一挥,分开俩人,尴尬道:
“是哀家让请她来的,不成想阿威竟会如此反感她……”
说着,胡太后扭头,看向坐轮椅上的元无忧。
“你真是华胥国主?就是那个…西魏女皇帝的遗孤?”
胡太后做长广王妃时,曾跟她丈夫长广王高湛出使过西魏,见过那位制霸北朝的女皇帝元明镜。
所以对元家,对她的血脉的威慑力,还是心怀敬畏。
就在这时,站胡太后身后的高俨,忽然拉着她的袖子撒泼:
“母后!我不想看见华胥国主,有她在,我就吃不下饭!”
太后回头,先是冲幼子宠溺一笑,又表情为难道:“可是哪有送客的道理?”
一旁看着母亲和弟弟如此亲近,母子情深的高纬,也阴沉着脸,强压下表情不屑。
道:“你跟华胥国主哪来的仇怨?为何一见她面就不共戴天了?今天敢撵走友邦国主,明天是不是要撵走你哥了?”
说到这里,高纬突然意识到,身后的女国主和兰陵王两口子,都在等他表态,看他笑话呢。
思及至此,他当即冲高俨厉声呵斥:
“给华胥国主道歉!”
小皇帝突然这一嗓子,给在场几人都吼懵了。
最懵的是高俨,他瞪大眼睛看向高纬。
“你没事儿吧?”
然后突然回过神来,一头扎进胡太后怀里,就扯着嗓子撒泼:
“母后!你看皇兄啊,平时唯唯诺诺的,只敢在外人面前装腔作势,欺负我年幼!”
高俨最后那两句话充满委屈,都带了哭腔,胡太后瞬间满眼心疼,都怜爱的不行了。
一把将幼子揽入怀中,拿手拍他后背,跟哼童谣似的哄了两声:“阿威别哭啊……”
这胡太后一抬头,就怒瞪高纬:
“你怎能为了外人,这样凶你弟弟?你该先给阿威道歉!”
闻言,小皇帝阴沉着脸,那双桃花眼却瞪得又亮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