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开始的时候,谭言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那间空着的次卧。她搬进去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台灯,又从网上买了个小书架,把她那些书一本本码上去。那只猫也跟着搬进去,在桌子底下找了个位置,趴在那儿眯着眼睛。
陈朝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那扇门关着。晚上回来的时候,那扇门还关着。只有门缝底下透出来的一线光,告诉他里面有人。
他没敲过门。
只是有天晚上,他从店里回来,在厨房烧了一壶水,倒了一杯,放在书房门口。
第二天早上,那杯子空了。
后来就成了习惯。
陆川来店里的时候,看见陈朝站在收银台后面发呆。
“想什么呢?”
陈朝回过神。
“没什么。”
陆川靠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摸出烟,想了想又放回去。
“谭言呢?”
“在家写书。”
“写多久了?”
“十几天吧。”
陆川点点头。
“写书的人都这样,我见过。”他说,“清怡以前也写过,后来放弃了。”
陈朝看着他。
“徐清怡写书?”
“年轻时候的事。”陆川说,“那时候她还想当作家来着。写了半年,一个字都没写出来。后来就不写了。”
陈朝没说话。
陆川拍拍他的肩膀。
“她能写出来就行。你等着。”
谭言自己也不知道写了多少天。
她只知道每天坐在那张椅子上,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敲。有时候敲得顺,一上午能写三四千。有时候卡住了,盯着光标闪半天,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那只猫趴在她脚边,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趴回去。
饿了就叫一声。
她就会停下来,去阳台给猫碗添粮。
有天晚上,她卡文卡到半夜,实在写不出来,就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透口气。
外面下着小雨,路灯的光被雨幕晕开,一片模糊的黄。那盆吊兰被雨淋着,叶子湿漉漉的,在风里轻轻晃。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看见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空的,一个满的。
满的那杯还冒着热气。
她愣了一下,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温的。
那天之后,她开始注意那杯水。
每天晚上,不管多晚,门口都会放着一杯水。有时候是热的,有时候是温的。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放的,只知道每次打开门,它都在那儿。
她没问过。
他也没说过。
二十天后的一个晚上,谭言敲下最后一个字。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文档保存,合上电脑。
那只猫从桌子底下探出头,看了她一眼。
“写完了。”她说。
猫叫了一声。
她站起来,推开门出去。
客厅里亮着灯,陈朝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音量很低,放着什么综艺节目。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写完了?”
“嗯。”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那只猫跟出来,跳上她腿,趴下。
她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二十天了。”她说。
他没说话。
她睁开眼,转过头看着他。
“你每天都放一杯水在门口。”
他看着她的眼睛。
“嗯。”
“我都知道。”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往前靠了靠,把头抵在他肩上。
他愣了一下。
然后伸手,搂住她。
那只猫在他们中间,打了个哈欠。
第二天,谭言睡到中午才醒。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坐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那杯水。
没有便利贴。
她端着那杯水,推开门出去。
客厅里没人。厨房里亮着灯,灶台上放着那口小锅,锅盖盖着。她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小米粥,还热着。
旁边放着一碟酱瓜,一小盘煎蛋。
她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那只猫从阳台走进来,蹲在她脚边。
“你爸呢?”她低头问。
猫叫了一声。
她夹了一小块煎蛋,放在它面前。
猫埋头吃起来。
她喝着粥,看着窗外。
六月的太阳已经很烫了,照在阳台上,把地板晒得发白。那盆吊兰又长出新芽了,绿油油的。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编辑发来的消息:
“谭言老师,新书什么时候能交?”
她想了想,回:
“下个月。”
编辑发了一个点赞的表情。
她笑了笑,把手机放下。
下午,陈朝回来的时候,谭言正窝在沙发里看手机。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新书叫什么?”
她想了想。
“还没想好。”
“写的什么?”
她看着他。
“写一个男人。”
“什么样的男人?”
“做饭的。”她说,“每天放一杯水的那种。”
他愣了一下。
她笑了。
那天晚上,谭言更新了一章。
写的是一个女人写书的时候,门口每天放着一杯温水。写的是她写完那天晚上,靠在一个人肩上。写的是第二天中午醒来,锅里还有热着的粥。
读者在下面留言:
“这章好安静。”
“那个放水的人是谁啊?”
“感觉是真实的事。”
她看着那些留言,笑了笑。
陈朝在旁边看手机。
那只猫趴在他们中间,打着呼噜。
她放下手机,靠进他怀里。
“陈朝。”
“嗯?”
“下本书写你。”
他愣了一下。
“写我什么?”
她想了想。
“写你从村里回来那会儿。”
他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
“怎么不说话?”
他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好写的。”
“有的。”她说,“很多。”
月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看着那道光。
他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谭言。”
“嗯?”
“你写吧。”
她转过头。
他看着她。
“写什么我都看。”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