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号,谭言收到一封信。
不是快递,是真正的信,牛皮纸信封,手写的地址和收件人。她拿着那封信站在单元门口,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寄件地址是槠洲县黄石村。
收件人是陈朝。
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上楼。
推开门,陈朝正蹲在阳台上给吊兰换盆。那只猫趴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谁的信?”
谭言走过去,把信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寄件地址,手顿了一下。
“小路写的。”
他用裁纸刀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两张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折得整整齐齐。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
陈朝展开信纸,看了起来。
谭言站在旁边,等着。
他看完第一张,又看第二张。看完之后,他把信递给谭言。
她接过来,低头看。
信不长,就几百字:
“陈老师:
你好。我是小路。我们班这学期换了好几个老师,都不太长。邓校长说你们支教结束了,不会再回来了。同学们都很想你。
有个老师上次寄来的书收到了,同学们抢着看,最后决定轮流看,一人看一天。我的那本是《小王子》,看了三遍。小涵说她最喜欢里面的狐狸,我最喜欢里面的玫瑰。
陈老师,你送我的那本《笑猫日记》我还在看,已经看到第七本了。邓校长说如果我期末考试考进前五,就奖励我一本新的。我会努力的。
村里最近变化很大,修了水泥路,班车能直接开到家门口了。爷爷奶奶说等你回来要请你吃饭,家里那只老母鸡下蛋特别勤,攒了不少。
邓校长说你很忙,让我们不要老是打扰。但我想了很久,还是写了这封信。就是想告诉你,我们都挺好的。希望你也好。
何老师说你在槠洲开了店,下次我跟爷爷奶奶去市里,能去看看你吗?
祝陈老师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学生:小路
五月十六日”
谭言看完,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陈朝站在旁边,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
“想去看看他们吗?”
他想了想。
“想。”
“什么时候?”
“这个周末。”他说,“店里有陆川盯着。”
她点点头。
“我跟你去。”
陈朝愣了一下。
“你?”
“怎么,不行?”
他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等着。
“行。”他说。
周六早上六点,两个人出门。
陈朝开车,谭言坐在副驾驶。后座上放着一大袋零食——从店里拿的,各种都有。还有几本书,谭言挑的,都是适合小学生看的。
那只猫被留在家里,猫粮和水都备足了。
车子开上高速,两边是农田和山。五月底的太阳已经很暖了,照在车上晒得人发懒。
谭言靠着车窗,看着外面。
“陈朝。”
“嗯?”
“小路知道我吗?”
他想了想。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介绍我?”
他看了她一眼。
“就说是我朋友。”
她笑了。
“朋友?”
“不然呢?”
她没说话,继续看窗外。
两个半小时后,车子停在黄石学校门口。
校门还是那扇铁门,门上的漆掉得更厉害了。操场上有人在打球,几个男孩追着一个破篮球跑来跑去,扬起一阵灰尘。
谭言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陈朝把后座的零食和书拎下来。
“走。”
两个人往里走。
操场上的那几个男孩停下来,看着他们。有一个突然喊了一声:
“陈老师!”
然后那几个男孩全跑过来了。
“陈老师!”
“陈老师回来了!”
“陈老师!陈老师!”
陈朝站在原地,被围在中间。
谭言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那个喊第一声的男孩跑到跟前,仰着头看他。黑黑瘦瘦的,比上次见面高了一个头。
陈朝看着他。
“小路?”
男孩点点头。
“是我。”
然后小路转过头,看着谭言。
“陈老师,这是谁?”
陈朝顿了一下。
“我朋友。”
小路眨眨眼,又看看谭言。
“姐姐好。”
谭言笑了。
“你好,小路。”
小路带他们去邓校长的办公室。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一张破桌子,几把破椅子,墙上挂着一块黑板,写着这周的课表。邓校长不在,出去办事了。
小路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陈老师,你们坐,我去倒水。”
“不用。”陈朝说,“你坐着。”
小路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很规矩。但眼睛一直偷偷看谭言。
谭言注意到了。
“小路,你看什么?”
小路脸红了,低下头。
“没看什么。”
谭言笑了笑。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人走进来。
何莹。
她穿着白色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见屋里的人,她愣了一下。
“陈朝?”
然后她看见了谭言。
“这位是……”
陈朝站起来。
“我朋友,谭言。”
何莹点点头,走过来。
“你好,何莹。”
谭言伸出手。
“谭言。”
两个女人握了握手。
何莹看了陈朝一眼。
“女朋友?”
陈朝没说话。
谭言在旁边笑了。
“你问他。”
何莹愣了一下,也笑了。
中午,四个人在学校食堂吃饭。
食堂还是那个食堂,连桌椅都没换过位置。饭菜也还是那样,素菜多,肉少。但谭言吃得挺香。
何莹坐在她对面。
“你怎么想到跟他来?”
“想看看他支教的地方。”谭言说,“听他说过很多次。”
何莹点点头。
“他在这儿待了快一年。”
“我知道。”
何莹看了陈朝一眼。他正跟小路说话,没注意这边。
何莹收回目光。
“他那时候,挺累的。”
谭言愣了一下。
“什么?”
“支教的时候。”何莹说,“他腰上有伤,还每天送学生走山路。我跟他说别送了,他不肯。”
谭言没说话。
何莹低下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不过现在看着挺好的。”
谭言看着她。
何莹抬起头,笑了笑。
“我是说,他跟你在一起,挺好的。”
吃完饭,小路带他们去看村里的水泥路。
新修的路,又宽又平,从学校门口一直通到村口。路边种了一排小树苗,刚栽不久,还撑着木棍。
小路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陈朝和谭言跟在后面。
“小路。”陈朝喊他。
小路停下来,回头。
“陈老师?”
“慢点走。”
小路点点头,放慢步子。
谭言走在陈朝旁边。
“何莹跟你挺熟的。”
“嗯。”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
“骗人。”
他没说话。
村口有人在晒太阳,几个老人坐在树荫底下,摇着蒲扇。看见小路,他们招了招手。小路跑过去,说了几句话,又跑回来。
“陈老师,我奶奶说让你们晚上去我家吃饭。”
陈朝愣了一下。
“不用了,我们待会儿就走。”
“不行。”小路急了,“奶奶说一定要去。她攒了好多鸡蛋,就等你们来。”
谭言在旁边笑了。
“那就去吧。”
陈朝看着她。
她眨眨眼。
傍晚,两个人去小路家。
那栋老房子还是老样子,土墙黑瓦,门口晒着玉米。小路的奶奶站在门口,看见他们,赶紧迎过来。
“陈老师,可算来了。”
然后她看见谭言,愣了一下。
“这位是……”
“我朋友。”陈朝说,“谭言。”
奶奶打量着谭言,脸上慢慢笑开了。
“好好好,快进来。”
谭言被她拉着往里走。
屋里很暗,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已经摆好了菜——腊肉炒辣椒,韭菜炒鸡蛋,还有一碗炖鸡。
“杀了一只鸡。”奶奶说,“自家养的,可香了。”
谭言愣了一下。
“奶奶,不用这么客气……”
“客气啥?”奶奶把她按在凳子上,“陈老师帮小路那么多,杀只鸡算什么?”
陈朝在对面坐下。
小路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但嘴角弯着。
吃饭的时候,奶奶一直在说话。说村里的变化,说小路的成绩,说那只老母鸡下蛋多勤。谭言听着,偶尔应一句。
吃到一半,奶奶突然问:
“陈老师,这是你对象吧?”
陈朝筷子顿了顿。
谭言在旁边笑了。
奶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笑了。
“我就说嘛,哪有带朋友来的。”
小路在旁边偷偷笑。
陈朝低着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天黑了。
谭言站在门口,看着外面。
村里的夜晚和城里不一样。黑是真的黑,但星星也真的多。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天。
陈朝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这儿挺好的。”
他看着她的侧脸。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有点发白。
“那以后常来。”
她转过头,看着他。
“好。”
回去的路上,小路送他们到村口。
他站在路灯底下,冲他们挥手。
谭言从车窗探出头。
“小路,期末考试加油。”
“好。”
“下次带书给你。”
“好。”
车子开出去。
她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她靠在座椅上,没说话。
陈朝开着车,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陈朝。”
“嗯?”
“何莹说,你在这儿的时候很累。”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还好。”
“腰上的伤,是不是那时候落下的?”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
“是不是?”
“有点。”
她没再问。
车子继续往前开。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那只猫从黑暗里跑出来,蹲在他们脚边,叫了一声。
陈朝伸手开灯。
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谭言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
“团子。”她轻轻叫了一声。
猫蹭了蹭她的手。
她站起来。
“饿不饿?”
“不饿。”
“那我洗个澡。”
她往浴室走。
陈朝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浴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早点睡。”
“嗯。”
那天晚上,谭言躺在床上了很久睡不着。
她想起何莹说的话。
“他那时候,挺累的。”
她想起陈朝在乡下待的那一年。
一个人,腰上有伤,每天送学生走山路。
她翻了个身。
窗外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着那杯水。
依然还有一张便利贴。
“早餐在锅里哦,中午回来。”
她看了两遍,把便利贴折好,放进抽屉里。
那个铁盒子,又快满了。
她站起来,推开门出去。
陈朝不在。
厨房里灯亮着,锅里的粥还热着。旁边放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是腌木瓜丝,甜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