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满仓的愁,愁在他一个人身上。
这几日,他早出晚归的,白天看地,晚上对着油灯发愣,连吃饭都不像以前那么香了,筷子在碗里搅和半天,扒不进嘴里几口。
有人瞅见他这样,就笑:牛组长,当官的滋味咋样?
牛满仓翻个白眼:去去去,额这哪是当官,额这是遭罪。
他在这头遭罪,周解放那头,也忙活开了。
渔猎组领了活:开河了,要打开河鱼,再一个,按赵大场长的指示,水库养鱼需要鱼种,渔猎组要抓一批活的,一年生的鱼花,给四分场许场长送过去。
说来就两句话,可真要跑通,一环扣一环:得先有人,再有家伙什,抓了得暂养,装了还得赶车往四分场送。
哪一环掉了链子,前头的全白搭。
周解放本来还挺开心新官上任三把火,结果盘算了一下,自己头上快冒火了。
这头一件要办的,就是摇人。
他平时虽然咋咋呼呼的,但是人缘也是真好。他往场院当间儿一站,两手往嘴上一拢,扯开嗓子就喊:
渔猎组开张喽——!打开河鱼去,有空的都过来搭把手!
这一嗓子,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原本蹲墙根的、晒太阳的、逗鹿的、纳鞋底的,呼啦啦全动了。
李铁柱正靠着墙打盹,被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口水差点淌出来。他揉着眼,还想往人堆后头缩,被周解放一眼逮住:铁柱!你往哪儿躲?赶紧给老子过来!
李铁柱苦着脸:俺……俺昨晚值夜,没睡好……
别扯别的?周解放一撇嘴,想睡等下你睡板车上,我们给你拉过去,打鱼少不了你这把力气
满场院哄笑,李铁柱挠着后脑勺,讪讪地挪了过来。
人越聚越多,没一顿饭的工夫,就凑了十几号。
人群里,还挤出一个圆脸姑娘,正是孙红,她也算东极姑娘们的一朵奇葩,平时不喜欢针线活,就喜欢往外面跑。
周组长,俺也去!她嗓门洪亮,生怕人听不见,俺能挑能抬,抓鱼也不含糊!
话音还没落,旁边就有人起哄:孙红,打鱼是老爷们的活,姑娘家家的,去凑啥热闹?别到时候鱼没抓着,先掉水里去了!
孙红一听,柳眉倒竖,回头就怼:
咋?姑娘咋了?上头可是说了,妇女同工同酬!俺告诉你,论挑担,你还不一定挑得过俺!
她说着,弯腰把旁边一副水桶扁担拎起来,往肩上一搁,稳稳当当走了两步,脸不红气不喘。
中中中!周解放竖了个大拇指,孙红同志,要的就是这股子劲!算你一个!要不是怕场长不同意,我都想把你这种优秀分子吸纳进我们渔猎组了。
正热闹着,王有财从灶房探出头来。
解放!老家伙叼着烟袋锅子,慢悠悠走过来,听说你要抓鱼种?俺嘱咐你几句。
王叔您说。周解放连忙点头哈腰小跑过去。
王有财掰着指头:头一条,装鱼的桶,得用干净的。别拿俺腌咸菜那桶,一股子咸味,鱼进去就呛死了。第二条,鱼种娇气,捞上来千万轻拿轻放。第三条,抓小鱼,用蚊帐做抄网,这法子好。俺老家就用这个,纱眼细,一晚上能捞十几斤。就是蚊帐不结实,兜着鱼别硬拽,破了就白瞎了。
还是王叔您走南闯北的见识多。周解放竖起大拇指,眼珠子转了转,“要不王叔你跟我们一块去吧,灶房这边让铁蛋忙活算了。”
“滚犊子。”
“哎!”
周解放笑着抛开,然后转过头去继续点着人头,一数,忽然一拍脑门:还差一个。
差谁?
陈小山那小子呢?
“喂鸡呢!”
周解放颠颠地跑到养殖组那头,去找陈小山。
陈小山果然正蹲在鸡舍边,给鸡拌食。见周解放风风火火地跑来,他挑了挑眉头:哟,周组长,稀客啊。
别忙了。周解放凑过去,笑出一口白牙,走,跟我打开河鱼去!
打鱼?陈小山抬起头,装模作样地想了想,俺是养殖组的,你是渔猎组的,周组长,你越界了啊。俺这鸡、这鹿,还指着俺呢。
周解放了一声:你跟我装啥?东极拢共也就这几只鸡,三头鹿,你全交给何东就行。
陈小山心里也痒痒:中!你周组长面子大,俺去!
他撂下鸡食,拍了拍手上的糠,去找何东汇报了。
场院上,人已经齐了。渔网、抄网、蚊帐做的细眼抄网,摆了满满一地。吉若身前摆着几个新编的柳条鱼笼——青柳条编得密密匝匝,口上留着倒须,是他这几日得空就编的。
去年秋里的那些鱼笼,过了一冬,要么是干透发脆,要么是霉了。
周解放走过去,拢起他的肩膀:吉若哥,今儿个下笼子,还是你拿手。这亮子下哪儿、啥时候收,你说了算。
老灰也套好了车,站在榆树底下,打着响鼻,一副等着出远门的架势。
周解放站到场院当中,大手一挥,学着赵德柱的派头,扯开嗓子:
都听好了!今儿个,咱渔猎组头一回拉出去练!打开河鱼,是正事;抓鱼种送四分场,也是正事!到了河汊子,听我安排,谁也别抢、谁也别乱!
底下人齐声应。
抄家伙什,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