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汊子到了。
四月里的河汊 子,冰化的差不多了,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子,风一吹,水皮上就起一层细密的波纹。
周解放站在岸边,四下里一望,挑了个水缓的弯子,把手一挥:
就在这儿!下网!
几个人脱了鞋,卷起裤腿,把挂网抬下去。河水冰凉,激得人直吸凉气,可没人含糊。网下好了,就等鱼来撞。
不多时,水面就开始翻花。
有了!
先是一条狗鱼,地一尾巴拍在水皮上,接着,网里白花花一片——鲫鱼、鲤鱼、狗鱼,挤成一团,蹦的蹦,跳的跳,水花四溅。
周解放一声吼。
一群人拽着网绳,弓着身子往后拖。那网越拖越沉,鱼在网里扑腾,勒得人肩膀生疼。可越沉,人越乐。
网拉上岸,鱼在草甸子上蹦跶。
周解放抹了把脸上的水,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指挥人捡鱼。这河南后生,冬捕那会儿见惯了冰上拉网的阵仗,眼前这点场面,在他看来,就是小儿科。
陈小山、李铁柱几个,也都是过来人,闷头捡鱼,面不改色。
唯独孙红,乐坏了。
这山东姑娘,还是第一次打开河鱼,哪儿见过这阵势?她扎着袖口,在鱼堆里抓这条、抱那条,笑得嘴都合不拢:
哎哟!这鱼真肥!瞧这条,得有斤半!
正说着,一条大鲫鱼从她手里地挣出去,鱼尾巴地抽在她脸上,水珠子溅了她一脸。她地吐着,又笑又恼,引得满河滩的人哄笑。
几网下来,岸上的鱼堆,越摞越高。
周解放心里有数,这些开河鱼,够东极吃好几顿了。
可他没忘赵场长交代的正事——鱼种。
他蹲在鱼堆边,一双眼睛在鱼里扒拉。果然,网里混着些小鱼:去年生的,一两寸长,细鳞亮尾,在鱼堆里乱蹦。不多,可到底是有了。
搞到小鱼都别乱扔!周解放扯开嗓子,小的都给我挑出来,单放着!这是给许场长的鱼种!
众人应着,七手八脚地挑。挑出来的一年生的小鱼种,鲫鱼鲤鱼草鱼,周解放一条一条,轻轻捧进一只铁皮水桶里。桶里先舀了半桶河水,小鱼进去,地窜到桶底,又贴着桶壁游。
周解放满意地直起腰:先养着,回头攒多了,一块儿送四分场。
说完,他又带人继续下网,打大鱼去了。
这一忙,就是小半天。
日头升起来了,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几网大鱼打下来,人人都累得腰酸背痛,可看着那成堆的鱼,又都觉得值。
周解放直起腰,抹了把汗,忽然想起那桶鱼种,忙颠颠地跑过去看。
这一看,他脸色地就变了。
铁皮水桶里,那几十条小鱼种,横七竖八地漂在水面上,个个翻着白肚皮。有几条还半死不活地张着嘴,腮盖子一开一合,有气无力的;剩下的,早不动了。
坏了!周解放一拍大腿,这鱼……咋全翻肚皮了!
他这一嗓子,把人都招了过来。
十几号人,围着那只铁皮水桶,七嘴八舌,炸开了锅。
咋回事?捞的时候还好好的,活蹦乱跳的!孙红挠了挠头,是不是俺刚才手重了,把它们捏坏了?
跟你没关系。陈小山蹲下去,拿根草棍拨了拨水面,皱起眉头,这水都晒温乎了。鱼种本来娇气,水一温,再一憋,就翻肚皮。
憋的?李铁柱挠着后脑勺,愣愣地来了一句,这桶里不是有水吗?
有水就不憋了?陈小山白了他一眼,这鱼多、水少,一桶鱼挤着,喘不上气来。
李铁柱了一声,似懂非懂,又冒出一句:
那……死了就死了呗。回去就说,河汊子里没抓着鱼种,交不了差。
放屁!周解放眼睛一瞪,场长交代的活,能糊弄?
有人出主意:要不,再灌点凉水进去,缓缓?
缓不了。吉若蹲到了桶边,伸手捞起一条翻肚皮的小鱼,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去,“就算现在缓过来,到四分场那还有一段路呢,这鱼也活不了。”
周解放眉头拧成了疙瘩。
吉若说的队,就算换大桶,鱼放少年,到了四分场,路上这一颠、一晒、一憋,活着的,又能剩几条?
这鱼,可咋个送法?
周解放蹲在那儿,越想越头大。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那只铁皮水桶里的水,泛着一圈一圈的波纹。那几条半死不活的小鱼,还在水面上,有气无力地摆着尾巴。
都别愣着了。周解放地站起来,大鱼接着打,鱼种……鱼种的事,我再琢磨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