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从四分场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东极的食堂里,马灯点得亮堂堂的,只见人往外出没见人往里进,看样子是刚放完饭。赵德柱喊了一嗓子:
等下食堂集合,咱们开会!
半个小时之后。
人陆陆续续凑了进来。四十号人,长条凳上挤着坐,坐不下的就蹲在墙根,门口还杵着几个半大小子。地上蹲一片,跟秋后场院上堆的柴火似的,挤挤挨挨。
从水库回来,东极的人可算是彻底松下来了。修水库那阵子,天天抡镐头、挑土筐,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回了窝倒头就睡;这一完,冷不丁闲下来,反倒浑身不自在。有那闲不住的,天天还是起的早,又没活干,到处溜达,人厌狗也嫌,有那累狠了的,睡了两天懒觉,睡得骨头都酥了,爬起来还直喊腰疼。
一听赵场长喊,一个个都来了精神。
是又要挖沟,还是又要进山,还是……有肉吃?
满屋子的人,脖子都伸长了,眼巴巴地瞅着赵德柱。
赵德柱扫了一圈,开了口:咱们东极,如今人多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啥事都我一人张罗,一杆子捅到底。今儿个开会就是调整一下,我把这摊子,分成四个口子,各口有人管,各人有各人的活。
原来是这事。
不新鲜,工地上干活大家都是听班长的。
赵德柱伸出四根手指头:
咱们今后所有人,大田生产口,副业多种经营口,后勤保障口,文化账务口。
先说头一个,大田。赵德柱说,这块是咱东极的命根子,开荒、种粮、水利,全靠它。大田口,我亲自当排长,抓总。下面设一个组——
他目光一扫,落在牛满仓身上:
满仓,你当组长。
牛满仓正蹲在墙根,闻言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额?额当组长?
咋,不愿意?
不是不是!牛满仓急得直搓手,排长,额这……额就会抡镐头、刨土坷垃。管人,额怕管不住啊!
管不住?赵德柱一挑眉毛,修水库那阵,你带着人,不也带下来了?
那不一样!牛满仓苦着脸,那会儿有排长您在后头戳着,额心里有底。这会儿让额一个人……
赵德柱摆摆手,笑了:谁让你一个人了?大田这块,我当排长,你还是归我管。你就把几十号人拢住,把地种好。你那点蛮劲,用在正处,就是好组长。
牛满仓这下有信心了,重重点了点头:“额一定好好干!”
第二个,副业口。赵德柱接着说,咱们东极,副业门类多。磨坊、缝纫、酿酒、养殖、渔猎,一样都不能落下。今儿个,一样一样,把组长定下来。
他先看杨巧云:
磨坊组长,杨巧云。
杨巧云正坐在靠里的位置,闻言脸地就红了。她两只手绞着衣角,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
场长,俺……俺就会磨豆腐、点卤水。当组长,俺哪儿会……
你就会磨豆腐,这就够了。赵德柱说,磨坊这摊子,现在就你天天忙活,你再挑两三个人帮忙。今后把豆腐磨好、把磨看好,这组长,你就当成了。
杨巧云咬了咬嘴唇,到底应了一声:那俺试试。
缝纫组长——赵德柱的目光,又落在李月娥身上,李月娥。
李月娥倒是没推辞。这姑娘,带姑娘们干活不是一天两天了,烧水、缝补、腌菜,哪样都整得利索。她点了点头。
酿酒组长,罗永泉。
罗永泉挠了挠头,刚想说话。
你和杨巧云差不多,也是找两个帮手。赵德柱说道,然后把酒酿好,把这门手艺顶起来。
罗永泉闷闷地了一声。
养殖组长,何东,副组长,陈小山。
何东坐在那儿,倒是沉得住气。他倒是不推脱:赵场长,俺是借调过来的,当组长,合适吗?
有啥不合适?赵德柱说,你放心干,今后就是东极的人了,场里来要人我也不给,咱东极现在养的有鸡、鹿,往后可能还要养猪,养奶牛,这养殖的活,就你内行。这组长,你不当,谁当?
何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陈小山呲着大牙一直不开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赵德柱的目光,落到了周解放身上。
渔猎组长——周解放;副组长——吉若。
这倒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谁都知道,这周解放,年前可是因为带着人进山打猎,差点挨了处分的主。这会儿让他当渔猎组长?
周解放自己也懵了。他地站起来:赵场长,您,您真让俺当?
打鱼、打猎,你不是挺喜欢干。赵德柱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东西,这组长,不是让你撒野的,是让你把本事,用在正道上。
周解放张了张嘴,却没像刚才那样干脆应下。他扭头看了看蹲在门边的吉若,又转回头:
赵场长,俺这心里不踏实。
咋了?
论打猎,吉若才是行家。周解放苦笑道,俺算个啥?进了林子就是睁眼瞎,这组长,按说该吉若哥当才对。咋……咋反倒让俺当了正的,让吉若哥当了副的?
赵德柱没急着答。他看向吉若。
吉若还是那副模样,也不争,也不急。
你当这组长,不是因为你打猎比吉若强。赵德柱收回目光,一字一句地说,论打猎,十个你绑一块儿,也不如一个吉若。
周解放的脸,更红了。
不过组长这活,不是看谁打猎厉害。赵德柱说,是看谁能张罗。安排出工,分鱼分猎,跟场里打交道,写个报告递个话——这些,你利索。吉若打猎是行家,你让他站人前头张罗,他张罗不来。
他顿了顿:
所以这个组,你管人,吉若管猎。进山、下套、认猎场,都听吉若的;可怎么派人、怎么分东西、怎么跟场里说话,你拿主意。你俩一个主外,一个主内,谁离了谁都不成。
赵德柱想了想,又补充道:“不管正的副的,活还是要好好干,吉若我不担心,但是你小子别给我整幺蛾子。”
“场长您放心。”周解放连忙表态,“俺现在已经老实了,老实了……”
赵德柱拍了拍手,记住你俩今儿个的分工。回头把渔猎那摊子家伙什支起来,说到底,渔猎是咱东极发家的老手艺,今后可不能丢。
“是!”
副业组暂定这些,今后有需要看情况加,现在讲第三个,后勤口。赵德柱顿了顿,司务长,李月娥;炊事班长,王有财。
李月娥一愣:场长,这缝纫组长才接了,又让俺当司务长?俺一个妇女,管钱管物,这……
之前工地上后勤大半都是你在做吧,烧水、缝补、冬储,哪样不整得明明白白?赵德柱说,这司务长,就是管吃穿用度的,你最合适,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就这样定了。
李月娥还想说啥,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王有财倒是乐呵。这老炊事班长,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一磕:
炊事班长,俺熟,嘿嘿,这又干回老本行了!
最后一个,文化账务口。赵德柱的目光,落在了李明远身上,文化教员,加会计,秀才,你来。
李明远推了推眼镜,神色郑重。
他早料到这差事躲不过,爽快应下了。
赵德柱这才把手一按,环视一圈:就这些,大家有什么想法和问题现在可以提出来。
满屋子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那偷着乐的,有那发懵的,有那手心冒汗的。
赵德柱看在眼里,慢悠悠补了一句:
别觉着当了组长、当了官,是多大的体面。我跟你们说,这组长不涨工资,更不是官,是带头的。你把你这摊子手艺整明白了、把人带好了,就是好组长。反过来,你要是在这上头摆谱、耍威风,我第一个收拾你。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下来:
东极这小地方,没那么多弯弯绕。各人守好各人的摊,有活一块干,有饭一块吃。散会!
一声,满屋子的人才一下活过来。
李月娥拉着王秀兰、刘桂英几个姑娘,凑到一块儿小声嘀咕,一会儿皱眉头,一会儿又笑。
周解放最兴奋,出了门就拉着吉若白话:往后咱俩,一个打鱼,一个打猎,东极这渔猎口,就是咱哥俩的了!咱俩谈谈心。
“行!”吉若点头。
“哎,吉若,我说你和小满那丫头现在怎么样了……”周解放话还没说完,吉若就一甩头往自己屋子走了。
“哎你别走啊,我话还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