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昆没马上开口，先低着头琢磨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过台词。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看着文君，直接开讲：“这角色贼有深度，也贼复杂。于杰不是什么好人坏人，就是个被时代和欲望裹着的倒霉蛋，一辈子都在挣扎。
要演好他，就得抓住他心里那股拧巴劲儿——乡下人的根儿和城里人的贪，在他身上撕来撕去，没停过。”
“刚开始吧，他就是个老实巴交的野心家，农村出来的，肯吃苦，脑子灵，自尊心强得要命，一门心思想往上爬，想改命。那会儿这心思没毛病，干干净净的。”
“‘冲喜结婚’和‘被除名’这俩事儿，就是他人生的分水岭，把他往死里踹了两脚。
第一脚是家里逼他，不把他当人看；第二脚是读书那条路断了，断了他走正道的念想。
从这儿开始，他就不信什么规矩了，觉得耍滑头才能活下去，投机的种子就这么种下了。”
“再往后，他就成了个装模作样的高手。
弄假文凭，改名字，等于跟过去那个叫于书成的穷小子一刀两断，给自己造了个光鲜亮丽的新身份。”
“对外他装得勤勤恳恳，有本事，懂感恩，活脱脱一个精英范儿，用能耐盖着自己身份的窟窿。
可背地里呢，他慌得一批，天天怕被人戳穿，那点耻辱感跟影子似的跟着他。
假文凭就是他的把柄，也是他的动力，他必须得成功，必须让这个假身份比真的还值钱，才能忘了以前那个窝囊的自己。”
“到最后，他就彻底栽在欲望里了。
穆佳就是那个勾人的饵，不光给了他钱和地位，更重要的是让他尝到了被权力捧着的滋味。
这玩意儿对他这种缺安全感的人来说，就是毒药，沾了就戒不掉。
他一开始想利用穆佳，到后来，是自己离不开人家了。”
“他不是不知道穆佳路子野，可他舍不得那些好处啊。
每次心里挣扎，最后都是欲望赢了。
从一开始的犹犹豫豫，到半推半就，再到后来的死心塌地，一步一步，越陷越深。”
“他还总给自己找借口，说什么‘我就是借个力’‘等老子成功了就甩了她’，用这些屁话骗自己，维持着那点可怜的道德底线。
他对向小小那点真心，说白了就是给自己留的遮羞布，证明自己还没坏透，还有得救。”
“最后他栽了，长辈没了，事业黄了，为那点欲望把家底都赔光了。
这下好了，他用成功搭起来的那层皮被撕得稀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烂摊子。”
“他能醒过来，全靠向小小。
那姑娘的干净和直爽，是他早就丢了的东西。
她没抛弃他，就像一面镜子，照得他里外不是人，也照出了他心里那点没灭干净的良心。
她不是救他，是点醒他，让他有胆子面对自己的烂摊子，重新活一回。”
曹昆说完，喝了口水，等着文君反应。
文君听完，手指头在桌子上敲了敲，问：“那你觉得，演这个角色最难的是哪？”
曹昆几乎是脱口而出，明显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难在别演过头。这人不能像个反派那样，天天阴沉沉的，一脸我是坏人我怕谁的样子。
他大部分时候得像个正常人，甚至有点窝囊，有点怂，见谁都客客气气的，跟咱们身边那些努力讨生活的年轻人没两样。
但他眼神里得藏东西，得藏着一股子狠劲，藏着算计，藏着挣扎，藏着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
得让观众看着他笑，看着他点头哈腰，心里却发毛，觉得这人下一秒就要干坏事，就要捅娄子。
要是演得太满，脸上全写着‘我是坏人’，观众看着累；要是演得太浅，只演出他的窝囊，没演出他心里的那股子邪劲儿，这角色就立不住，就没劲了。”
文君点了点头，突然话锋一转：“那我现在考考你。假设啊，你就是于杰，刚用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拿到了那个梦寐以求的职位，那个能让你一步登天的职位。
你回到那个破出租屋，屋里没人，就你自己。
四面墙都是黑黢黢的，就一盏破台灯，亮着昏黄的光。
这时候，你会咋演？”
何赛菲一听，心提起来了。
这可是即兴表演，没剧本没台词，全看临场反应。
曹昆一点没慌。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神都变了。
他没说话，身体往后一靠，像是坐在一张破椅子上。
嘴角先是抽了一下，不是笑，像是松了口气，又有点心虚。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眼神里全是害怕和恶心，好像手上沾了脏东西。
接着，那股恶心劲儿变成了狠劲儿，他慢慢把手攥成拳头，指节都捏白了。
最后，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肩膀塌了一下，又马上挺直，整个人看起来特别累，又特别空。
整个过程就十几秒，没一句台词，但那股子劲儿全演出来了：害怕、得意、挣扎、认命。
屋里安静了几秒。
文君看着曹昆，眼神里的审视没了，换成了一股子欣赏。
何赛菲也松了口气，心里挺美，这小子没给她丢脸。
曹昆恢复正常，看着文君。
文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脸上露了个极淡的笑：“行。赛菲，你这眼光，还是毒，真没看错人。”
何赛菲笑着接话，语气里满是得意：“那是，也不看是谁推荐的。主要还是曹昆自己肯下功夫，底子也好，一点就透。”
文君转向曹昆，语气认真了：“你分析得挺透，把这角色的心窝子都扒开了，演得也像那么回事，有那股子味儿。
这于杰啊，就需要个能沉住气的演员，不能飘，你身上这股子稳劲儿，合适，太合适了。
很多年轻演员上来就飘，恨不得把角色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你不一样，你懂藏，这很难得。”
曹昆赶紧欠了欠身：“谢谢文导夸奖，我就是瞎琢磨，看剧本的时候多往深了想了几层。”
“不是瞎琢磨。”文君摆摆手，脸色一正，直接拍板，“行了，别折腾了，也别看别人了，浪费时间。”
他盯着曹昆，一字一句地说：“就你了。于杰这角色，归你了。”
何赛菲一听，脸上的笑都藏不住了，赶紧拍手：“太好了！我就说曹昆行！文导您这眼光，也是绝了！”
曹昆心里也挺激动，但他没表现出来，站起来走到文君跟前，郑重地说：“谢谢文导信任！我肯定好好演，不给您丢人，也不给这角色丢人！”
文君也站起来，主动伸手跟他握了握，这次握得挺紧：“好好干，别掉链子。合同和进组的事儿，我让制片主任跟你那边的团队联系，具体细节你们慢慢谈。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文导！”曹昆握得也挺紧。
何赛菲也站起来，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又给文君和曹昆的杯子里添了点茶，笑容满面地说：“来，咱今儿个以茶代酒，祝《红与黑》开机顺利，收视长虹！也祝曹昆跟文导合作愉快，拍出一部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