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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夫,又来了一个。”

柳小蛮站在门帘外头,声音压得很低。林北正在收拾昨儿那个病人留下的药渣,手上还沾着甘草水。

“什么病。”

“不是病。”她掀开门帘,“是个老太太,说她拉了三天,吃的是咱们这儿的药。”

林北把布巾放下,走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蓝布头巾,怀里抱着一个纸包。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是她儿子。

“大夫,我不闹。”老太太把纸包递过来,“我就想问问,这药是不是你们的。”

纸包里是一小堆药渣,还有两张包药用的纸。纸是白的,裁得方方正正,右上角盖着一个红戳。

林北把纸展开。戳上两个字:北神。

这是他包药用的纸。三个月前印的一批,印了两千张,现在还剩大半摞,锁在柜台最底下的抽屉里。

“这纸是我的。”他把纸放下,“这药不是。”

“您再看看。”老太太的儿子往前走了一步,“我妈拉得脱了水,县医院挂了半天瓶子。这药要是你们的,你们得认。”

林北把药渣拨开。山楂、神曲、麦芽、莱菔子,还有一味,切得碎,颜色发黑。

他把那一味挑出来,放在手心。

“这是大黄。”

“大黄怎么了。”

“大黄是攻下的药。老年人脾胃虚,这一味下去,拉三天是轻的。”他把药渣倒回纸包。

“我开方子,六十岁以上的人不用大黄,用也是三分,还得配着甘草、大枣。”

中年男人说这上头写着林北的名字。

“哪儿写的。”

中年男人把另一张纸递过来。那是一张方子,字迹工整,右下角盖着「林北」的印。

林北看了一眼就还给他。

“这印是假的。”

“您说是假的就假的?”

“我这一枚印,边上崩了一个角。”林北把内兜里的小木盒摸出来,打开,“您自己看。”

他把印章蘸了红泥,在废纸上按了一下。纸上「林北」二字的右边缺了一块。

中年男人把那张方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没有说话。

“我认这纸,不认这药。”林北把纸举起来,“这纸是我印的,锁在抽屉里。锁没开过,纸怎么出去的,我还没查明白。”

“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这方子不是我开的,这个印不是我的印。”

老太太一直没有说话。这会儿她把头巾往上拢了拢。

“大夫,我不识字。”她把头巾拢了拢,“有人把药送到我家,说北神医馆的,我就吃了。”

“什么人送的。”

“一个男的,个子不高,穿灰的。”

林北把纸包收起来。

“您先回去,多喝淡盐水,这两天只吃稀的。”他从柜里取出一小包山药片。

“这个煮粥,一天两回,不要钱。要是不见好,去县医院。”

老太太接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说了一句:“大夫,我不怪你。”

她走了以后,何科长来了。

这一回他没有骑车,是走来的,进门先把帽子摘了。

“第二起了。”他把帽子放在柜台上,“第一起人救回来了,这一起拉了三天。要是有第三起,我就不用跟你商量了。”

“我知道。”

“从今天起,停三天。”何科长把帽子放在柜台上,“三天里不接诊,门开着可以,牌子不许摘。三天以后我来验,验过了再开。”

柳小蛮在后头叫了一声:“何科长——”

“别叫。”何科长抬手把她的话压下去,“我不是在罚他。我是在保他。三天里再出一回事,那就不是停三天,是吊照,谁也保不住。”

林北把柜台上那块脉枕收起来。

“三天。”

“三天。”何科长把帽子拿起来,戴上,“这三天你干什么都行,就是别看病。要是有人抬着进来,你打急救电话,别动手。”

他走了。

柳小蛮把门口的条子重新写了一张,贴在核定范围旁边:即日起停诊三日,急重症请赴县医院。

墨还没干,风一吹,纸上鼓起来一个包。

三天里,医馆的门开着,没有人进来。

第一天上午来了三个人,看见条子就走了。下午一场小雪,把台阶盖住一层。

林北把柜台底下的抽屉打开,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三个月来的方子,一共四百多张,柳小蛮抄的底,一张一张压在抽屉里,按日子排。他一张一张数,数到最后,手指停住了。

少了三张。

林北叫了一声柳小蛮。

她应了一声。

“你抄的底,是天天抄?”

她说天天抄,每天关门前抄,抄完放抽屉。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钥匙几把?”

“三把。”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一把,我一把,陈叔一把。”

林北问还有别的吗。

柳小蛮想了一会儿。

“没有了。”

林北把抽屉端起来,翻过来看底。抽屉是榆木的,底板上有几道新划痕。

他把抽屉放回去,去看门。

门是两扇板门,门后一根横闩,闩上挂着一把铜锁,锁不大,挂在门鼻上。

他把锁取下来,翻过来看。

锁眼里有油。

不是新油,是那种用久了、磨出来的亮,一圈黑里透出一点黄。

“这锁,多久没换了?”

柳小蛮站在旁边,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搬进来就是这样。”

“搬进来的时候,你问过房东吗。”

“陈掌柜说,锁是原来那家的,能用,就没换。”

林北把锁拿在手里,掂了掂。

这个铺面,三个月前还是惠民堂。惠民堂的人搬走,桌椅药柜都搬空了,锁没有搬。钥匙有几把,在谁手里,没有人问过。

他把锁放回门鼻上,扣好。

“陈叔呢。”

“在对门。”

“叫他过来。”

陈守义来得很快,进门就问是不是出了事。

“没出事。”林北把锁指给他看,“这锁,你有钥匙?”

他说有。陈守义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挑出一把,“这把是后门的,这把是药柜的,这把是门的。”

“你配过吗。”

他说没有。搬进来那天陈掌柜给了三把,林北一把,他一把,小蛮一把。

“原来惠民堂的钥匙呢。”

陈守义的手停了一下。

“没问过。”

林北把锁从门鼻上取下来,放在柜台上。铜锁在灯底下泛着暗光,锁眼里那一点黄,很亮。

他坐下来,把四百多张方子重新排了一遍。少了的三张,他记得日子:一张是月初三,一张是十一,一张是十九。这三天,他都出过门。

初三,他去市里找方老。十一,他去罗家庄。十九,他在济春堂给阿贵看诊。

三天,三张方子。

他把那三张方子的日子,一个一个念出来,念给陈守义听。

陈守义听完,把药铲往地上一戳。

“这三天,我都在。”

“我知道。”

“我不是说我自己。”陈守义的声音沉下去,“我是说,这三天,铺子里都有人。我在前头,小蛮在后头。”

“所以他才挑这三天。”

林北把方子收拢,用麻绳捆起来。

“他不用撬锁,他有钥匙。”他把那捆方子放进柜里,“他也不偷全部,他只偷三张。三张够他配三副药,三副药够他毒三个人。”

柳小蛮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这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低。

“林大夫,这三天,是我没看住门。”

“不是你的事。”

她说她天天在这儿。

“他手里有钥匙,你在不在都一样。”林北把柜台上的铜锁拿起来,放进抽屉,“这铺子的门,从搬进来那天起,就没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