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贵呢。”
“后头躺着。”方曼云把门让开,“昨天醒过来一回,喝了半碗粥,又睡了。”
林北进后堂。阿贵躺在门里那张竹榻上,身上盖一件棉袍,脸还是白的,嘴唇发干。看见他进门,他想坐起来,撑了一下没撑住。
林北按住他的肩,让他躺回去。竹榻上铺着一层旧棉絮,压得很实,边上磨出了布毛。
后堂的光从天井里下来,落在药案上,案上还摊着一把没切完的黄芪。
刀口上有一个小缺口,是崩了很多年的。
“附子是你卖的。”
“是我卖的。”阿贵的声音很虚,“掌柜的都跟我说了。”
“卖给谁。”
阿贵说是个穿灰夹克的,个子不高,左边那只手缺半截指头,上礼拜三来的。一进门就说北神医馆要二十斤附子,要厚的,要整的。
他说话一句一停,停的时候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怎么说的。”
“他把一张方子拍在柜台上,说林大夫开的,钱先付一半,剩下的取货给。”
林北把手伸出来。“方子还在吗。”
“在。”阿贵抬手指了指柜子最下头那一格,“我收着呢。这种东西我不敢扔。”
方曼云把抽屉拉开,翻了两下,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纸是毛边纸,裁得不齐,边上带着剪刀的毛口。上头写着一个方子:附子、干姜、炙甘草、党参,后头跟着分量。
字是小楷,工整得像印出来的,一笔一画都收得很紧,收得不像是活人写的。
右下角盖着一个红印,方方正正两个字:林北。
林北把纸对着窗看了一会儿。“这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方曼云把抽屉推回去。
“他也不叫林北。”林北把纸放在案上,“我的字没这么工整,我写字往右歪。”
他从内兜里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头是一枚印章。他把印章蘸了印泥,在废纸上按了一下,推过去。
“您看这个边。”
方曼云凑近了。纸上「林北」两个字的右边,缺了一小块。
“我这枚印,刻的时候崩了个角。”林北把印章收起来,“他这张上的印,是完整的。照着我这个刻的,刻的时候把缺的那块补上了。”
阿贵从竹榻上撑起半个身子,脸涨红了。
“林大夫,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
“他给了钱,给了方子,方子上有你的印。”阿贵的声音抖起来,“我认了三年药,头一回干这种事。我要是知道是假的……”
“你要知道是假的,也不会卖。”
“不会。”
林北把方子折起来,装进内兜。“他取货那天,还说什么了。”
阿贵想了一会儿,说那人临走时问了一句话,问你们掌柜的跟林大夫熟不熟。
后堂里静下来。方曼云站在案边,手里还捏着那把药刀,刀口朝着案面。
“你怎么答的。”林北把手按在案上。
“我说熟。”阿贵低下头,“我说掌柜的跟林大夫有来往,一个月送两回药。”
方曼云把刀放下。刀落在案上,磕出一声响。
“他不是来买药的。”她把刀放下。
“不是。”
“他是来试的。”她走到柜台后头,手在柜面上按了一下,“试我这条线通不通,试你这头有没有人替我说话。”
林北没有说话。
方曼云说,上个月那人还来过一回,问附子的价,问得细,问产地,问切多厚。她当时只当他是个跑药的。
附子那天还没到,她没有卖。那人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说下回再来。
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三下,不轻不重。
三个人都没有动。
第四下响起来的时候,方曼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往前头走。林北跟出去,站在后堂门里,没有露面。
门开着。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个子不高,灰夹克,头发剃得很短,左手插在衣兜里。
“方掌柜。”
“又是你。”
“我来取货。”灰夹克笑了一下,“上回说的,二十斤,剩下的那些。”
方曼云没有让开。“货没有了。”
方曼云的手扶在门框上。
“怎么会没有。”他往门里看了一眼,“我上礼拜来,你这后堂还堆着半人高。”
方曼云说卖了。
“卖给谁了。”
“卖给该卖的人。”
灰夹克的笑收了。他把插在兜里的左手拿出来,缺了半截指头的那只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敲得很轻。
他说他钱付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带来了,这是要毁约。
“我跟你没约。”
“有。”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这是你铺子里的出货单,上礼拜三,二十斤附子,盖的是你济春堂的章。”
方曼云看了一眼那张纸。
“单子是我开的,货是我卖的。”她挡在门口,“可你没说这药往哪儿去。”
“我往哪儿去,用得着跟你说?”
“用得着。”方曼云往前走了半步,“你拿一张假方子诓我的徒弟,把我的药送去毒人。这笔账,我得跟你算。”
灰夹克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台阶下。
他说方掌柜这话不能这么说。他买药,她卖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卖给谁,那是他的事。
“你卖的是毒。”
“药有毒没毒,看谁用,用多少。”他抬起头,“你要说我毒人,拿证据。你有吗。”
方曼云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门框上,指头按着木头,按得发白。
灰夹克把手插回兜里,说他这一趟不光是取货,还带句话。那批附子,县药监所上午去看过了,账也对过了。
要是不想惹麻烦,剩下的货给他。
林北在后堂门里听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掀开门帘。
灰夹克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林大夫也在。”
“你认识我。”
“县城就这一位林大夫。”他把手插回兜里,“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
“你叫什么。”
他说姓什么不重要,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这一趟他本来不想来,是上边让他来的。
上边说,识相的话这事就到此为止。二十斤药,一条人命,谁也没死,闹不大。
林北问不识相又怎样。
灰夹克笑了一下,说那就看九天以后。观察期还有九天,九天里再出两回事,就不是停业,是吊照。
他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忽然停下,回过头。
“对了,林大夫。你门口那张红纸,我看见了。”他晃了晃那只手,“招人来作证,管饭,管车钱。你这法子挺好,就是慢。”
“什么意思。”
他说没什么意思,把手举起来晃了晃,那只手缺了指头。他又说,他这边也在招人,招的比林北多。
他走了。
陈守义从对门跑过来,手里还捏着药铲,跑到巷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看完把药铲扛到肩上。
“追不追。”
“不追。”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陈守义把药铲往地上一戳,“药监所上午去看账?这不是查他,这是查济春堂。”
方曼云站在门口,一直没有动。太阳照在她那件藏青呢子外套上,肩头落了一层薄灰。
她的手垂在身子两边,指甲缝里还是那层洗不掉的药渍。
“林大夫。”她伸手把门框摸了一遍,“我这一铺子,四代人,开了九十多年。”
“我知道。”
“我爷爷那辈,账上写过一个「以针抵」。”她抬起头,“我这辈,账上要写一个「以药抵」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声音也没有变。她把门框上那块木头摸了一遍,摸到门槛上那个凹坑,手指头在坑里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