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梦真人既已主动收手，便说明这一场争斗打不起来。”
伏生点头，又想起当初在观星台上与韩烬争论的一幕。
若不是孔圣神识现身，若不是他们最终遵从圣谕，儒家今日与韩烬之间，未必还能如此平静。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
天机阁上，碎落的冰刃早已消散。
韩烬白衣静坐，替对面的莲梦真人斟了一樽酒。
莲梦真人收敛了一身杀伐，端起酒樽浅饮。酒液入喉，她原本还在思索心魔之事，片刻后却不由得抬起头。
“这酒是何人所酿？”
“我闲来无事，自己酿的。”
莲梦真人又饮了一口，细细品味，连先前眉间的冷意都散了几分。
“酒中灵韵温和，入口醇厚，又不失清冽。”
“你既有这般手艺，卖我几万坛如何？”
韩烬看着她。
“几万坛？”
“怎么，嫌我买得多？”
“真人误会了。”韩烬提起酒壶，替自己斟满，“这酒存量不多。真人若想要几万坛，恐怕得去梦里求。”
莲梦真人握着酒樽，瞪了他一眼。
“本座的年岁，比你高了不知多少。你对长辈便是这般说话？”
“长辈？”
韩烬放下酒壶，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真人刚到咸阳，便要夺我国师之位。到了天机阁，又要我自裁认错。”
“真人说说，这些事里，哪一件像长辈所为？”
莲梦真人被他问得一顿。
先前她杀意正盛，只觉韩烬当众拒绝自己，便是折辱道家。
如今坐下来再听他一件件提起，才发觉自己确实没留半分余地。
她脸颊微热，轻哼道：“本座不是已经向你赔过不是了？”
“真人方才向我解释了来意，歉意却还欠天下人一个交代。”
韩烬抬眼看她。
“你当着天下人的面争国师之位，咸阳百姓也因你的威压受惊。此事若只在阁中说开，外面的人又怎会知晓？”
莲梦真人神色微顿，没有立刻应声。
韩烬也不催促，只饮了一口酒，才道：“不过，今日之事，真人真正该记恨的人，并非我。”
“阴阳家尊者？”
“不错。”
莲梦真人放下酒樽。
“他告诉我，借大秦国运可压制心魔。此言难道有假？”
“借国运之事未必是假。”韩烬道，“可他只告诉你国师之位能借国运，却没告诉你，这国运从何而来，又凭什么落到国师身上。”
嬴政坐在一旁，听到这里，也看向莲梦真人。
韩烬继续道：“真人今日若强行赶走我，夺了国师之位，咸阳百姓会如何看你？”
莲梦真人皱眉。
“国师由始皇帝册封，难道还要百姓答应？”
嬴政听罢，淡淡开口：“册封之权在朕。但朕能给真人名分，却不能强令天下百姓敬重真人。”
韩烬点头。
“陛下说得不错。”
“我在大秦祈雨救民，立神榜，除叛逆，河东、雁门的百姓也因我免于兵祸。这些事，天下人都看在眼里。”
“真人今日若凭修为将我赶走，百姓只会觉得，道家逼走了他们信奉的国师。”
“一个不被万民接纳的国师，纵然坐稳那个位子，也得不到苍生愿力加持。”
莲梦真人脸上的轻松渐渐消失。
韩烬看着她，声音平稳。
“没有愿力，便借不到足以压制心魔的国运。”
“到头来，你与大秦结了怨，心魔却仍在。”
莲梦真人握紧酒樽。
“阴阳家尊者没有提过这些。”
“他当然不会提。”韩烬道，“他要的不是替你解决心魔，而是让你来咸阳对付我。”
莲梦真人沉声道：“即便如此，他也不知本座一定会输。”
“他不需要知道。”
韩烬指了指案上棋盘。
“真人若胜，夺了国师之位，发现压不住心魔，还会如何？”
莲梦真人没有回答。
心魔之患迫在眉睫，若夺位无用，她必然还要寻找其他办法。而到了那时，韩烬已被她赶走，大秦上下也不会轻易接纳她。
韩烬又道：“真人若败，恼怒之下，三身合一与我硬拼，又会如何？”
莲梦真人抬起眼。
“道家三身合一，未必怕你。”
“真人自然可以一试。”
韩烬神色不变。
“可你此行自称道家人宗道主。天宗、地宗若也出手，天下人看到的，便不是你我二人的争斗，而是整个道家与大秦为敌。”
嬴政的目光冷了下来。
“谁要动大秦国师，朕绝不会坐视。”
韩烬道：“道家一旦站到大秦对立面，神榜之上，便会多出道家的名字。”
“乱臣贼子榜悬于天下。墨家、尸家是什么下场，真人应当清楚。”
莲梦真人没有说话。
墨家圣城被破，尸家祖地覆灭。
神榜赏赐落下之后，天下各方势力皆知榜上之言绝非虚妄。一旦道家上榜，盯上道家的，便不止大秦一家。
道家底蕴深厚，也架不住天下人为了神榜重赏接连而来。
更何况，她此行本是为了解决心魔，并非为了将道家拖入死局。
莲梦真人抬起头，眼中怒意渐盛。
“好一个阴阳家尊者。”
“他明知夺位无用，还诱我前来。若我与大秦死斗，伤了韩烬，道家也要替他承受后果。”
“我若胜，他少了一个大敌。我若败，道家与大秦结怨，他同样能从中得利。”
酒樽被她握得轻轻作响。
“本座倒要问问，他哪来的胆子，敢把道家当成手里的刀！”
韩烬道：“真人若要寻他，怕是不容易。”
“阴阳家圣地藏于虚实夹缝，寻常手段难以破开。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敢藏在里面，任神榜悬赏，天下人却找不到入口。”
莲梦真人看向韩烬。
“你知道如何破开？”
“道家之力，可以破开那处屏障。”
韩烬放下酒樽。
“阴阳家如今被神榜悬赏，想找他们的人遍布天下。真人只需让他们藏身之处显露，后面的事，自有各方势力去做。”
莲梦真人沉默片刻，眼中的怒意并未散去。
她想起阴阳家尊者在石台前说的每一句话。
对方口口声声为救她性命而来，却将最要紧的利害藏了起来。若不是韩烬今日点破，她即便察觉阴阳家有所图谋，也未必看得清自己已经走到哪一步。
嬴政静静看着二人，没有插话。
片刻之前，莲梦真人还要夺国师之位。
此刻，她却已经开始盘算如何找阴阳家讨回这笔账。
一场足以牵动道家与大秦的危机，就这样在韩烬几句话间转了方向。
莲梦真人抬眸，直直望向韩烬。
“阴阳家的账，本座会记着。”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解决心魔。”
她的目光落在韩烬身上，毫不掩饰。
“你方才说，与身负滔天气运之人双修，便有机会化解心魔。”
“这句话，还作数吗？”
韩烬端着酒樽的手微微一顿。
连他也没有料到，莲梦真人会当着嬴政的面，将此事说得如此直接。
嬴政目光一动，端起酒樽，像是专心品起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