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梦真人看了他一眼，难得生出几分不自在，却仍盯着韩烬，等他回答。
韩烬放下酒樽。
“心魔之事不可操之过急。真人既已明白阴阳家的谋划，不妨先稳住道心。”
莲梦真人轻哼一声。
“你倒是从容。”
她伸手去取酒樽，指尖碰到韩烬尚未收回的手。她动作一顿，迅速将手收了回来，脸上却无端热了几分。
……
大秦东部，饥荒灾区。
一口口粥锅架在道路旁，灾民端着碗，沿路排成两列。
地宗道主站在锅前，亲手将热粥分给一名老人，又将旁边的孩子拉到近前。
“慢些喝，还有。”
老人捧着碗，连声道谢。
不远处，几个先前抢粥闹事的人坐在一旁，面前放着抄写的《道德经》。有人心浮气躁，写了几行便停笔，悄悄望向粥锅。
地宗道主走过去，温声道：“腹中饥饿，可以领粥。可你们抢了前面的人，后面的人又该如何？”
那人低下头。
“我等知错了。”
“知错便好。将这一段念一遍，再好好抄写。”
几人依言诵读，声音起初参差不齐，渐渐平稳下来。
地宗道主看了一会儿，正要回去帮忙，心口却忽然一跳。
她脚步微顿。
紧接着，心跳越发急促，脸颊也热了起来。
一名灾民见她停下，迟疑问道：“真人，可是累了？”
“无事。”
地宗道主抬手按住心口，凝神查探自身。
没有伤势，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这股异样来得突然，偏偏又不像外力侵扰。
她望了一眼仍在排队的灾民，交代身旁的人照看粥锅，便寻了一处安静地方盘膝坐下，神识沉入识海。
……
道家天宗圣地，斩仙台。
一名弟子跪在台前，脸色苍白。
天宗道主立于高处，声音清冷。
“你动了凡心，既已触犯门规，便该受罚。”
那弟子垂首道：“弟子认罚。”
门规处置完毕，天宗道主转身踏入虚空。
可她才走出数步，心口忽然一颤，脚下气息竟乱了一瞬。
她身形微晃，险些从虚空跌落。
天宗弟子惊得抬头，却见道主已稳住身形，径直回了大殿。
殿门关闭，窗扇也随之合拢。
天宗道主站在殿中，眉头紧锁。
心跳剧烈，脸颊发烫。
她向来恪守太上忘情之道，多少年来，道心清明，极少受外物所扰。
此刻这股异样却无端而起，连她也无法立刻将其平复。
就在这时，地宗的神识传来。
“你可有异样？”
天宗道主眸光一凝。
“你也有？”
“心跳不止，脸上发热。我查过自身，并无伤势。”
天宗沉默片刻。
“人宗去了咸阳。”
地宗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你怀疑是她？”
两道神识同时寻向莲梦真人。
“人宗，你在做什么？”
天机阁上，莲梦真人正借饮酒掩饰脸上的热意。听到问询，她差点呛了一口，连忙放下酒樽。
“能做什么？我在与韩烬谈阴阳家的事。”
天宗声音冷淡。
“仅此而已？”
“自然。”
“我与地宗同时生出异样，你可有察觉？”
莲梦真人袖中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却没有显露。
“你们自己出了问题，为何问我？”
地宗不住道：“你我三身相连，此事若非你引起，难道还能是我？”
莲梦真人道：“我在咸阳谈正事，既未受伤，也未动用什么秘法。你们若查到了缘由，再来告诉我。”
天宗仍有疑虑。
“韩烬可曾对你做什么？”
“没有。”
莲梦真人答得极快。
“他人在我面前，嬴政也在一旁。你们以为能发生什么？”
地宗与天宗一时都没有再问。
三人神识相连，却谁也未能查明异样从何而来。
莲梦真人趁着两边沉默，站起身，对韩烬道：“今日之事，我还要细想。先告辞了。”
韩烬看了她一眼。
“真人莫忘了方才答应的事。”
莲梦真人耳根微热。
“本座记着。”
她没有久留，转身离开天机阁。待飞出咸阳一段距离，才悄悄松了口气。
幸好天宗和地宗没有继续追问。
若让她们当场察觉自己方才的心思，往后再以神识相见，少不得又是一场盘问。
……
天机阁外，各方探子早已将阁中局势传往四方。
阴阳家圣地内，尊者高坐殿中，手里端着酒樽。
几名长老立在下方，等候咸阳的消息。
“莲梦真人要借国运镇压心魔，韩烬又不肯让出国师之位。”一名长老道，“此事终究要动手。”
另一人笑道：“韩烬先前当众回绝莲梦真人，后来又激怒她。以人宗道主的性子，岂能咽下这口气？”
尊者端起酒樽，金色面具下传出低沉的笑声。
“她想活，便要争国师之位。”
“韩烬想保住大秦国师的名分，便不会退。”
“这两人之间，必有一人倒下。”
殿中众人举杯，望向传讯法宝，只等莲梦真人除掉韩烬的消息传来。
酒樽尚未送到嘴边，一道清亮声音忽然穿透虚空，响彻天地。
“道家人宗莲梦，听信阴阳家尊者之言，擅入咸阳，妄争大秦国师之位。”
“此前言行冒犯韩国师，皆是莲梦之过。”
“今日当着天下人的面，向韩国师郑重致歉。”
酒樽落地，碎响在殿中格外刺耳。
一名长老愣愣看着脚边的酒水，嘴唇动了几下。
“莲梦真人……向韩烬道歉？”
方才还在附和尊者的人，此刻都僵在原地。
莲梦真人是道家人宗道主，三身合一，可与圣人争锋。她亲赴咸阳，先要争国师之位，又放言让韩烬自裁。
天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如今她却当着天下人的面，承认自己冒犯了韩烬！
高座之上，阴阳家尊者仍举着酒樽。
金色面具下，他的声音低得发沉。
“传讯咸阳。”
殿中一名弟子慌忙取出传音法宝，催动灵力。光芒闪了几次，对面才传来探子的声音。
“尊者。”
“莲梦真人为何道歉？”尊者厉声问道，“她与韩烬交手了？”
“未曾交手。”
“那她为何认错！”
探子迟疑道：“天机阁有光幕阻隔，属下听不清阁中谈话。只见真人收了冰刃，后来又与韩烬同坐饮酒。”
“饮酒？”
尊者手中的酒樽猛地一颤。
“你可看清了？”
“属下不敢欺瞒。真人方才离开天机阁，随后便传音天下，向韩烬致歉。”
殿中再无半点声响。
尊者望着传音法宝，仿佛还在等对面改口。
可探子再三确认，送回的都是同一句话。
莲梦真人没有杀韩烬。
她甚至不再争夺国师之位。
咔嚓！
传音法宝在尊者掌中碎裂。
“再传！”
他抓起另一件法宝，灵力灌入其中，接连询问留在咸阳的几处眼线。得到的消息虽有细微出入，莲梦真人道歉一事，却没有半点差错。
第二件法宝也被捏成碎片。
“本座亲自去了人宗，替她指出压制心魔的路！”
“她不去夺国师之位，反倒向韩烬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