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盯着韩烬，许久没有开口。
《论语》秘境，乃儒家根本。
孔圣遗留的那缕神识，更是儒家历代掌门都要敬畏的存在。
韩烬却要以此为赌注。
伏生脸色发白，忍不住道：“国师，《论语》秘境岂能拿来作赌？此事关系儒家传承，还请国师换一个条件。”
韩烬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荀子。
“荀圣方才说，我年纪尚浅，见识不足。”
“既如此，便以事实分高下。”
“若我错了，自会向伏掌门赔礼。若荀圣错了，便让我见一见孔圣神识，问一问儒家今日之道，究竟还剩几分仁义。”
嬴政端坐一旁，沉默不语。
伏生的要求，已经触及大秦国策。
韩烬提出赌约，也不只是为了争一口气。
他是在逼荀子表态。
荀子若拒绝，便等于承认韩烬那三问句句诛心，承认儒家连自己的道都守不住。
可若答应，韩烬又摆出了一场无法预料的比试。
观星台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良久，荀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
伏生猛地抬头。
“老师！”
荀子抬手止住他，目光沉沉。
“老夫答应。”
“不过，你我既要比眼力，便不可由你我指定熟人，更不可提前布置。”
“选何人，做何事，都要公平。”
韩烬淡淡道：“自然。”
荀子沉声道：“人选由你来挑。你我隔空观其行事，再各自判断。若你判断正确，便算你赢。”
“若我赢了呢？”
“老夫进入《论语》秘境之事，便到此为止。”
韩烬点头。
“可。”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
储物葫芦中飞出一道璀璨宝光。
宝光悬于观星台上方，化作一面古镜。
镜身通体如玉，边缘镌刻山河星斗，镜面却似一汪深不见底的清水。
绝品法宝，神光镜！
法宝现世的一刻，整座观星台的灵光都黯淡了几分。
伏生抬头望着那面古镜，呼吸微滞。
荀子也微微皱眉。
这面镜子上没有半点杀伐气息，却比寻常攻伐法宝更让人心惊。
它悬在半空，仿佛映照的不是一座小小的观星台，而是整片中原山河。
嬴政的目光落在镜上，再也没有移开。
“此镜有何用处？”
韩烬抬手一点。
嗡！
神光镜轻轻震动，镜面上的水纹缓缓散开。
下一刻，万里之外的山川城池，竟直接映入镜中。
镜中先是出现咸阳城外的群山，又越过一座座郡县。
河流、驿道、村庄、田野，全都清晰可见。
甚至连田间劳作的农人，街头赶车的商贩，都如近在眼前。
嬴政霍然起身。
“能观万里之外？”
“不错。”
韩烬道：“此镜可映照大秦山河。哪里有兵马调动，哪里有叛党作乱，皆逃不过镜中所见。”
嬴政盯着神光镜，胸中一阵翻涌。
大秦疆域辽阔，边关与咸阳相距万里。
许多军情传回朝堂，最快也要数日，慢则半月。
若是有了此镜，边境烽火一起，咸阳便能立刻得知。
往后大秦对外征战，行军布阵、探查敌情，也将占尽先机。
“国师。”
嬴政沉声道：“此等至宝，若用于军中……”
“日后大秦对外征战，此镜可借陛下使用。”
韩烬语气平静。
嬴政握紧手指，随即郑重道：“朕记下了。”
伏生看着神光镜，心中也难以平静。
韩烬手中宝物层出不穷，每一件都足以让世人争抢。
可他从未藏着掖着，反而愿意将这等重宝借给大秦征战。
这位年轻国师，究竟还有多少底牌？
荀子却没有再看神光镜，只道：“人选何在？”
韩烬抬起手指，在镜面上轻轻一划。
镜中景象飞速变幻。
大河东去，山川后退，最后定格在一座县城之中。
城门上方，两个古字清晰可见。
淮阴。
“便是此地。”
韩烬道。
荀子望向镜面，眉头微皱。
“淮阴？”
韩烬没有解释，只让神光镜中的画面继续向前。
县城集市，人来人往。
卖布的商贩高声吆喝，挑担的行人匆匆而过，街边酒肆飘出饭菜香气。
镜中很快出现一名年轻男子。
那人身形瘦削，衣袍洗得发白，腰间悬着一柄木剑。
他站在人群里，神情沉默，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拦在他面前，手中提着杀猪刀。
“韩信！”
屠夫咧嘴大笑，声音传遍集市。
“你整日佩剑，装成游侠，莫非真敢杀人不成？”
四周顿时有人停下脚步。
“是那个韩信？”
“整天抱着把破剑，也不见他做成什么事。”
“屠夫今日怕是要拿他取乐了。”
韩信握住剑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屠夫见状，反而挺起胸膛，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来！”
“你若真有胆子，便拿剑刺我！”
“你若不敢，便从老子胯下钻过去！”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出哄笑。
“钻过去！”
“不是佩剑么？杀啊！”
“他哪敢动手？真杀了人，官府可不会饶他！”
荀子盯着镜中的韩信，缓缓开口。
“此子虽衣衫落魄，却佩剑而行，必有几分血性。”
“男儿立世，最重气节。”
“屠夫当众辱他，已是欺人太甚。若他还有半分骨气，便该拔剑相搏，纵然死于官府刀下，也胜过受此奇耻大辱。”
伏生点了点头。
“老师所言有理。”
“君子可杀不可辱。若连这般羞辱都能忍受，日后又如何立身？”
嬴政没有说话，只望着镜中的年轻人。
韩烬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我与荀圣的看法恰恰相反。”
荀子转头看来。
韩烬道：“他会钻。”
伏生一怔。
“钻胯？”
“不错。”
韩烬望着镜中韩信。
“拔剑杀人，逞一时之勇，看似痛快，结果却无非是偿命、流亡，或死在刑场之上。”
“可若忍下这一辱，他还能活。”
“活着，才有机会掌兵，才有机会建功，才有机会让今日笑他辱他之人，终有一日只能仰望他。”
“尊严从来不是靠一把剑杀出来的。”
“真正的尊严，是让所有人都无法再轻视你。”
荀子沉声道：“受胯下之辱而不反抗，岂非失了人之气节？”
韩烬看向他。
“能忍常人不能忍，方能成常人不能成之事。”
“一个人若连生死与荣辱都分不清，只会为了脸面去死，又何谈天下大事？”
“屈一时，不等于跪一世。”
“今日伏地，是为了有朝一日立于万人之上。”
这番话落下，嬴政的目光微微变化。
镜中。
韩信的手始终搭在剑柄上。
屠夫挺着肚子，满脸挑衅。
“怎么，不敢？”
“方才不是挺能装么？”
“快钻！别耽误老子做生意！”
四周笑声越来越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