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废除书同文，天下各地文字重新分裂，秦人不识楚字，楚人不识齐文，朝廷政令传到地方还要反复译解。百姓从小所学不同，所认之国不同，所敬之先贤也不同。”
“数十年后，六国旧人再借旧文、旧号挑动人心，中原重新割裂，诸侯再起，战火席卷四方。”
“到那时，死的是边境将士，是田中农人，是逃难的妇孺。”
“伏掌门，你让天下重回分裂，置万民于刀兵之下，这便是儒家口中的仁爱？”
伏生张了张口。
书同文一旦废除，六国旧贵族必会借机行事。
旧国文字、旧国礼法、旧国名号，都会成为他们聚拢人心的旗帜。
这些道理，伏生并非不明白。
可韩烬将未来血淋淋地摆在眼前，他一时竟无从反驳。
韩烬抬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问，儒家讲大义。”
“如今大秦愿开科举，给天下寒门子弟一条仕途。儒家若肯教化万民，门下弟子可遍及天下，儒家之道也可真正惠及苍生。”
“这是你们一直想要的机会。”
“可儒家不看天下寒门的出路，不看万民读书的希望，只死死抓着旧日恩怨，逼大秦废除书同文。”
“为了那一点执念，宁愿放弃天下读书人的前程。”
“伏掌门，此等行径，何谈大义？”
伏生袖中双手颤了一下。
浩然之气开始紊乱。
他想说书同文并非小事，想说儒家守护的是文化根本，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韩烬说得没错。
大秦已经递出了橄榄枝。
儒家若仍只纠缠于过去，便是在拿天下读书人的未来，为自己的立场陪葬。
韩烬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问，儒家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如今战火刚平，天下百姓刚有安定之日。儒家却要为旧国文字争执不休，给六国余孽留下重新聚众的借口。”
“连修身齐家都做不到，连眼前天下大局都不愿顾全。”
“又凭什么谈治国？”
“凭什么谈平天下？”
最后一句，如重锤砸落。
伏生周身浩然之气猛地炸开。
噗！
他一口鲜血喷出，连退三步，后背撞在观星台边缘的石柱上。
白色气机疯狂震荡，时聚时散。
伏生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如纸。
这三问，不是在辩书同文。
是在问儒家所守之道，究竟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私念。
若儒家连这三问都答不上来，所谓仁义道德、修身治国，便成了空谈。
嬴政站在一旁，望着伏生摇摇欲坠的身影，心中也生出几分震动。
儒家弟子向来傲骨难折。
威逼利诱，未必能让他们低头。
可韩烬只凭三问，便将儒家掌门逼得吐血后退，连浩然正气的根基都被动摇。
韩烬神色未变，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
“伏掌门，你已经无资格与我继续谈了。”
“回去告诉荀子。”
“让荀子亲自来咸阳，与我对答。”
伏生抬起头，双手仍在发颤。
他望着韩烬，沉默许久，终究低下头。
“今日三问，伏生无从作答。”
“我会回儒家圣地，将国师之言一字不漏地转告老师。”
韩烬却摇了摇头。
“太慢了。”
他起身走到观星台边缘，白衣被清风托起。
下一刻，韩烬朝着虚空开口。
“儒家荀圣，韩烬请你来咸阳一会！”
声音起初并不高。
可传出观星台后，却如天雷滚过万里山河。
轰隆隆！
咸阳城中，街巷震颤，屋檐瓦片簌簌作响。
城外山林间，无数飞鸟惊起。
这道声音越过城池，越过关山，直奔儒家圣地而去。
沿途百姓纷纷捂住耳朵，修为浅薄的读书人更是面色煞白，耳中渗出鲜血，跌坐在地。
儒家圣地内，门下弟子听见那滚滚雷音，皆是心神震荡。
荀子立于孔圣雕像之前，抬手一挥。
浩然之气冲霄而起，将袭入圣地的音波尽数打散。
他抬头望向咸阳方向，面色沉如水。
“守好圣地。”
“老夫去一趟咸阳。”
话音落下，荀子一步踏出，身形消失于原地。
片刻之后。
天机阁观星台上，清光闪动。
一名身着儒袍的老者显出身形，长须垂胸，面容清癯，周身浩然之气浩荡如江河。
半圣荀子。
伏生急忙上前。
“老师，方才国师他——”
“不必说了。”
荀子抬手打断。
“你所经历之事，为师皆已知晓。”
他只是朝嬴政微微拱手。
“见过陛下。”
身为半圣，荀子有见帝王而不跪之资格。
嬴政冷哼一声，没有计较。
荀子径直走到韩烬对面，坐了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荀子眉头微微皱起。
韩烬身上没有刻意放出威压，可那股无形压迫，却令他体内浩然之气自行运转，如临大敌。
祈雨之后，韩烬已超越半圣。
如今近距离相对，荀子才真正感受到，这个年轻国师的实力，已足以与他分庭抗礼。
“韩烬。”
荀子缓缓开口。
“你方才三问，看似言辞锋利，实则不过以偏概全。你只挑一种最坏的未来，便要扣在儒家头上，未免过于武断。”
嬴政嗤笑一声。
“荀子，你若答不上来，便直说答不上来。”
“何必绕着圈子，替自己找借口？”
荀子看了嬴政一眼，没有理会。
韩烬端着茶盏，问道：“荀圣凭什么断定，我所说的未来不会发生？”
荀子沉声道：“老夫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所见所闻远非你一个年轻人可比。”
“天下大势，并非凭几句推演便能断定。”
“你年纪尚浅，见识终究不足。”
韩烬点了点头。
“既然荀圣认为自己阅历胜我，那便比一比眼力。”
荀子目光微动。
韩烬道：“你我各自观察同一个陌生人，再为他定下一项任务。”
“由你我分别预判，此人能否完成。”
“以结果定胜负。”
荀子沉吟片刻。
“如何赌？”
韩烬放下茶盏。
“若荀圣胜，我承认三问确有偏颇，亲自向伏掌门赔礼。”
伏生猛地抬头。
荀子没有说话，等着韩烬继续。
“若荀圣败。”
韩烬望向荀子，一字一句道：“我要进入《论语》秘境，面见孔圣遗留的那缕神识。”
嬴政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顿。
伏生更是脸色大变。
《论语》乃儒家至宝，其中留有孔圣的一缕神识，是儒家最神圣之地。
莫说外人，便是荀子这样的半圣，也不会轻易进入其中。
韩烬竟拿入《论语》秘境作为赌注！
荀子面色难看。
“你入《论语》，要做什么？”
韩烬抬眼，声音平静。
“我想问问孔圣。”
“他若看到如今儒家行事格局狭隘，只知抱守旧怨，不顾天下苍生，会不会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