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理衣冠，迈步入阁。
传送阵法亮起，片刻后，伏生已登上顶层观星台。
星辰道蕴扑面而来。
伏生脚步微顿，体内浩然之气随之流转。
他抬头望去，只见韩烬与嬴政围坐在一张小桌旁，桌上摆着茶盏。
“伏生见过陛下，见过国师。”
嬴政点了点头，神色平淡。
当初推行书同文，儒家多有反对，此事他至今仍记在心里。
今日既由韩烬主导，他也没有急着开口。
韩烬示意伏生落座，提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
茶水淡金，落入盏中时，隐有道韵流转。
“伏掌门，请。”
伏生谢过，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茶水入喉，他体内的浩然之气陡然加快，原本平稳的气息竟向上涨了一分。
伏生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抬头看向韩烬。
只是一口茶，便让他的修为有所精进。
他低头望着盏中淡金色的茶水，猛然想起昨夜神榜上的赏赐。
诛杀尸家魁首，可得悟道茶。
伏生的手指骤然收紧，脊背一阵发凉。
神榜极有可能是韩烬一手炮制。
若韩烬愿意，完全可以将儒家写入乱臣贼子榜。
伏生端着茶盏，半晌未动。
盏中茶汤淡金，映着他微微收紧的手指。
昨夜神榜一出，墨家、阴阳家、尸家尽数被列为乱臣贼子。
韩烬手握天机阁，又有始皇帝全力支持，若儒家再与大秦相持不下，谁也说不准，下一张榜上会不会多出“儒家”二字。
可儒家传承千年，自有气节。
伏生抬起头，沉声道：“国师今日召我前来，想必不只是请伏生饮茶。”
“自然不是。”
韩烬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嬴政。
嬴政坐在一侧，背脊笔直，帝王威势收敛于眉宇之间。
他盯着伏生，缓缓开口。
“国师曾向朕提出一策，名为科举取士。”
伏生眉头微动。
嬴政继续道：“如今朝廷取士，多靠推举、征辟。谁家门第高，谁在地方有名望，谁与官员交好，便更容易入朝为官。”
“可这套规矩，已成大秦之患。”
“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子弟，因无人举荐，只能困在乡野。无才无能的世家子弟，却能借父辈余荫，占据官位，尸位素餐。”
伏生没有开口，神色却渐渐认真。
这番话，直接撕开了推举、征辟最大的弊病。
大秦一统以后，天下看似归于一处，朝堂之上却早已被各方势力渗入。
举荐一事，本该是为国选才，到头来却成了世家门阀互相结交、培植羽翼的工具。
嬴政声音愈发沉稳。
“科举一开，朝廷设考校之法，以文章、政务、律法、治民之能定高下。”
“不论出身贵贱，不论父祖何人。”
“寒门子弟有才，便可入朝为官。”
“世家权贵之后无能，便是家中再显赫，也不得录用。”
“天下选官，只看本事。”
最后四字落下，观星台上安静了片刻。
伏生胸口微微起伏。
他体内的浩然之气不受控制地运转起来，一缕缕白色气机从袖中逸出，绕着桌案缓缓流动。
科举取士。
这不是寻常变法。
这是要替天下读书人，劈开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从前寒门子弟读书，大多只是为了识字明理，想要入仕，仍要看地方豪强的脸色，看名士举荐，看官员是否愿意给一个机会。
可若科举当真推行，天下寒门皆可凭一卷文章、一身本事，争取自己的前程。
读书不再只是世家子弟的特权。
仕途也不再是高门大户的私产。
伏生望着嬴政，眼中第一次多出几分难掩的波动。
嬴政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微微扬起。
韩烬此策，果然打中了儒家最看重之处。
儒家讲教化，讲有教无类，讲天下读书人皆可明礼知义。
科举一开，儒家门下弟子若能遍布天下，儒家之道便有了真正落地的机会。
韩烬端起茶盏，淡淡道：“陛下愿为天下寒门子弟开一扇天门。”
“现在，轮到儒家做选择了。”
伏生抬眸。
韩烬道：“大秦要推行科举，便需要足够多的读书人。”
“天下百姓识字者太少，寒门子弟纵有上进之心，也未必有书可读，有人可教。”
“儒家门人遍及天下，最擅教化。”
“我愿给天下寒门一条晋身之路，也愿给儒家一个真正实现抱负的机会。”
“伏掌门，儒家可愿替大秦教化万民，启迪民智，为朝廷培育人才？”
伏生沉默下来。
这件事，对儒家而言，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他心中仍有一根刺。
书同文。
大秦灭六国后，以秦篆为天下通用文字，废去各国旧字。
儒家不少典籍流传于六国之间，文字、注释、传承皆有不同。
书同文推行至今，旧有学统受损极大，许多儒家弟子对此始终不满。
伏生缓缓开口。
“国师之策，确有利于天下读书人。”
“但儒家若要出手，也有一个条件。”
嬴政抬眼看去。
伏生拱手道：“请陛下废除书同文之令，恢复六国旧字，让天下学术各归其本。如此，儒家方可全力协助大秦，教化万民。”
砰！
嬴政手中的茶盏，重重砸在桌案上。
茶水四溅，白玉盏底裂开一道细纹。
伏生脸色一变。
嬴政缓缓起身，九品超凡的威压轰然铺开。
整座观星台的灵光都随之震荡，伏生周身浩然之气被压得猛然一缩，连呼吸都沉重起来。
“书同文，是大秦国策！”
嬴政声音森冷。
“朕灭六国，不是为了让天下人继续分秦人、楚人、齐人、赵人！”
“文字若不统一，政令如何通行？人心如何归一？六国旧贵又该拿什么煽动百姓，重立旧国？”
“朕已经给了儒家机会。”
“儒家若肯教化万民，大秦自会厚待。若还抱着旧国文字不放，妄图借此保留分裂之根，朕也不介意焚书坑儒，再扶持其他学派取代儒家！”
帝王之威压得四方寂然。
伏生脸色发白，脚下连退半步，急忙拱手。
“陛下误会了！”
“儒家所求，并非为了复辟六国，更不是为了与大秦为敌。书同文废除旧字，伤及诸国典籍传承，儒家只是担心千古学问就此断绝。”
“我等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天下苍生！”
“为了天下苍生？”
韩烬终于开口。
嬴政身上的威压稍稍收敛，伏生喘了一口气，却又对上韩烬平静的目光。
“伏掌门，既然你说儒家所行皆为苍生，那我有三问。”
“若能答出，书同文之事，尚可再议。”
伏生神色微肃。
“国师请问。”
韩烬抬起一根手指。
“第一问，儒家讲仁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