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已转修法家，为大秦效力多年。出身荀子门下之事，朝中一些人虽心知肚明，却少有人当面提起。
若换作旁人，他未必愿意回答。可眼前是大秦国师，问话又如此直接，他略一沉吟，便道：“不错。臣年轻时，确曾师从荀子。”
韩烬点头：“既然如此，儒家与大秦之间的分歧，丞相应当清楚。”
李斯望向他：“国师请臣前来，是为了儒家？”
“科举要推行，先得有足够多的读书人。儒家门人遍布天下，擅长教化，若肯配合大秦，此事能省去不少周折。”
韩烬看着李斯。
“依你之见，如何才能让儒家答应？”
李斯没有立刻开口。
科举之策，他在朝堂上听章邯提过。此制若成，选官之权将更多地收归朝廷，寒门也能有入仕的机会。只是要让天下人读书，朝廷缺不了教习之人。
而儒家与大秦之间，并非没有嫌隙。
“国师若想用强，只怕行不通。”李斯缓缓道，“儒家门人各有傲骨，越是逼迫，他们越不肯低头。”
“那便说说能走的路。”
“依臣所见，有两条。”
李斯抬起头。
“第一，请陛下向儒家认错，废除书同文的政令，恢复六国旧有文字与文化。如此，儒家或许愿意重新商议。”
话音刚落，韩烬手中的棋子便重重落在盘上。
“绝无可能。”
李斯心头一紧。
韩烬望着他，声音冷了下来。
“六国已灭，天下若仍各用各的文字，一道政令传到各地，便要反复译解。今日能因此生隔阂，明日便有人借旧文字、旧名号，重新划分彼此。”
“书同文，是华夏文化统一的根基。为了让儒家低头，便将这道根基毁去，给后世留下分裂的祸患？”
“此事不必再提。”
李斯听得神色一肃，拱手道：“臣明白了。”
韩烬没有缓和语气：“第二条呢？”
李斯道：“进入孔圣遗留的至宝《论语》秘境，与荀子论道。”
“只要论道胜过荀子，儒家便肯归顺？”
“未必如此简单。”
李斯摇头。
“《论语》之中，留有孔圣意志。国师若能得到孔圣意志认可，再胜过荀子，儒家才有可能放下成见，为大秦教化万民。”
“孔圣意志，荀子论道……”
韩烬低声念了一遍，目光落回棋盘。
荀子是儒家半圣，也是李斯的老师。要让这样的人心服，不是单凭修为压过对方便能做到。
更何况，还有孔圣留下的意志。
李斯见他没有再问，心中却愈发不安。
韩烬既然请他来问，显然不是随口说说。若国师真要入《论语》秘境，与荀子论道，儒家上下又会生出怎样的反应？
片刻后，韩烬道：“此事我已知晓，丞相先回去吧。”
“臣告退。”
李斯起身行礼，由侍从送出天机阁。
直到坐回马车，他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在微微发颤。
车轮缓缓前行，他将手拢入袖中，仍难平复心绪。
废除书同文，韩烬想也不想便驳了回去。提起孔圣遗宝与半圣荀子，韩烬却没有半分退缩，反倒认真思量起来。
这位国师要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要么便有常人无法揣度的底气。
李斯回望天机阁，长长吐出一口气。
“儒家怕是要起一场大风波了。”
……
观星台上，韩烬独自坐着，指尖缓缓转动一枚棋子。
《论语》。
孔圣遗物，其中蕴藏圣人意志。即便借助天机阁，他也无法推演秘境之中的未来走向。
与荀子论道能否取胜，能否得到孔圣意志认可，眼下都没有定数。
韩烬并未因此放弃。
当初荧惑守心，天下皆言大秦必亡。鬼谷子遵从天道，不肯插手，他却偏要与嬴政一道，试着改一改这天象所示的结局。
论语秘境中的未知，不过是另一盘尚未看清的棋。
韩烬将棋子放回棋盒，抬眼望向远方。
……
三日转瞬即过。
各方势力陆续向咸阳而来，城中城外的动静，也比往日多了许多。
这一日，嬴政再次到访天机阁，借阵法登上观星台。
他走近棋盘，看着其上交错的黑白棋子，目光停留片刻。
棋局看似平静，细看之下，却处处藏着杀机。每一处争夺都与旁处相连，稍有不慎，便可能牵动全局。
“各方人马快到了。”嬴政在棋盘旁坐下，“国师打算如何安排？”
韩烬取出一份布帛，递到他面前。
“请陛下过目。”
嬴政展开布帛，只见上面列着各方势力的名字，连入城后的落脚之处都已标明。
他逐行看下去，眉头渐渐舒展。
“阴阳家会来，儒家也会来。连匈奴使者的住处，国师都已备下。”
嬴政抬头看向韩烬。
“国师足不出天机阁，倒比朕更清楚谁会赴约。”
“他们各有所求，是否愿意来咸阳，总有迹可循。”韩烬道，“至于来了之后如何安置，陛下再仔细看看。”
嬴政重新望向布帛。
片刻后，他发现几处住地相距极近，而住在附近的势力，彼此之间恰有嫌隙。
“国师是故意将他们安置在一处？”
“他们互有防备，住得近了，自会留意彼此的动静。”
韩烬道：“人手和心思都放在对方身上，能用来针对大秦的，自然就少了。”
嬴政又看了几处，终于笑道：“各方势力进了咸阳，都怕被旁人算计。国师如此安排，不必大秦出面，他们自己便会先提防起来。”
“正是。”
“好，此事便依国师所定。”
嬴政收起布帛，正欲再说，城外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两人同时望向远方。
咸阳上空，天色骤变。一黑一白两片光芒分开天穹，一艘飞舟自城外凌空驶来，舟上站着数名阴阳家门人，皆以兜帽遮住面容。
为首的角宿立在舟头，声音传遍四方。
“阴阳家奉命前来咸阳，观祈雨大典！”
音波滚滚而下，街市上的百姓纷纷捂住耳朵。
“什么声音？”
“耳朵疼！”
有人抬头看见那艘飞舟，急忙拉着家人退到一旁。城门守军也已披甲执兵，望着空中的来人，严阵以待。
观星台上，嬴政脸色沉了下来。
“奉命观礼，却驾飞舟直入咸阳，还要惊扰百姓。”
他望着城外的阴阳家门人，声音冷厉。
“他们不是来赴约，是来耀武扬威的！”
韩烬起身，望向那艘飞舟。
阴阳家第一个到，便摆出这般阵势。若任由他们凌空入城，后面赶来的百家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既然要观礼，总要先懂大秦的规矩。”
韩烬大袖一挥。
咸阳上空，风云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