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后院，午后的日光透过半开的槅窗，斜斜落在长案上。
天气很美好，应该是个挺适合聊点军国大事的天气。
楚蘅展开北方舆图，指尖落在北临。
的确是张很诱人的饼。
可迦宁到底还是压住了那点心思，问出了最要紧的一句。
“北方部落听北临号令。”
“那北临听谁的？”
沈宴答得干脆。
“自然是大胤。”
大概是太过理直气壮，迦宁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按在舆图上的手顿住了。
他看看沈宴，又看看楚蘅。
这两人竟都没有半分不妥的意思。
“所以绕了这么大一圈，赫兰舒氏不过是换了个人称臣？”
沈宴没有辩解，反倒颇为耐心地等着他的下文。
迦宁忽然觉得，方才那点心动，实在来得草率。
他伸手卷起舆图一角。
“那北临又何必冒险与朔勒开战？”
楚蘅却先一步按住了图边。
“殿下，账可不能这么算。”
她的指尖沿着北临与朔勒交界的疆线划过。
“朔勒与你们接壤，争的是同一片草场、同一批部众。它今日要做共主，明日就能收你的兵，后日赫兰舒氏的王庭能不能保得住都两说。”
迦宁听完，反倒将目光转向她。
“大胤就不想让北临听命了？”
“自然想。”
楚蘅答得十分坦然。
“不过大胤要的是北疆安定，又不是替赫兰舒氏管牧地。”
她说得一本正经。
“再说，大胤土地肥沃，要你们的草场做什么？难不成还从汴梁派人过去，替殿下放羊？”
窗下的阿若没忍住笑了一声。
迦宁却没有笑。
他看着舆图，忽然问道：
“只是北临若真有一日能号令诸部，沈相又凭什么让北临继续称臣？”
沈宴倒也坦然，可语气却不那么客气。
“殿下若真让北临成了第二个朔勒，岂不是逼着大胤再扶植另一个北临？”
不过不等迦宁生气，沈宴又补了一句。
“如此这般，却也实在是麻烦。”
“所以总得让殿下觉得，与大胤修好，比同大胤开战更划算。”
迦宁来了几分兴致。
“沈相打算拿什么让本王觉得划算？”
“互市。”
沈宴指向舆图上的商路。
“北临的良马、牛羊、皮货可以南下，大胤的茶帛、粮货也能北上。”
“眼下这场会盟，边市、商税，便可以先谈起来。”
他顿了顿。
“殿下若想号令诸部，总不能只靠打仗分牧地。”
迦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原来沈相连本王如何收拢诸部，都替本王想好了。”
沈宴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只凭兵威，总归是迫不得已的下下策。”
迦宁看着舆图，忽然笑了。
“既然兵马要南北相应，眼下这场和谈，两国也不妨一道开口。”
“那沈相，合作愉快。”
他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位年轻的宰相。
大胤要北临归附，却不急于夺其兵权牧地，反而愿意让北临借助中原商路壮大自身。
因为北临越能约束诸部，大胤便越不必亲自插手北疆。
这笔买卖，倒确实有些意思。
不过，既然要结长久之盟，倒也不妨再添一重牵系。
迦宁的目光落在窗下的阿若身上。
“两国既要结盟，倒还有个旧例可循。”
“和亲。”
阿若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
楚蘅却忽然搁下茶盏，看了一眼阿若。
“殿下，今日咱们谈了兵马，谈了商路，连往后北疆诸部听谁号令，都有得谈。怎么轮到公主，便只剩下她该嫁给谁？”
迦宁微微皱眉。
“和亲自古便是结盟之策。阿若身为北临公主，自然也有她的责任。”
“楚某并未说公主不该担责。”
楚蘅答得坦然。
“只是两国君臣该守的盟约，何苦让公主拿一生作保？”
她伸手拉了拉沈宴的衣袖。
“沈相以为呢？”
沈宴显然早有准备。
“和亲公主可解决不了两国合兵的事。”
他将另一份文书推到案前。
“沈某倒有一议。”
“待北临奉表称臣，大胤可请陛下特旨加封阿若为靖北公主，赐金册，于汴梁另赐公主府。”
迦宁眉梢微动。
“由大胤天子亲自册封？”
“正是，大胤自然也要拿出诚意。册封外朝公主，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殊荣。”
沈宴看向阿若。
“北临王庭另授驻胤正使之任，授节、赐使印，置属官、亲卫及军务联络人员。公主持节驻胤。”
“两国盟务、军需转输，凡经国书授权之事，皆可由公主持印，与大胤官署直接会办。”
迦宁的目光从“靖北公主”移到“驻胤正使”。
封号是大胤给的尊荣，使印却是北临王庭授出的权柄。
他看了片刻，才重新望向沈宴。
“两国盟务牵涉军政，沈相倒是替阿若挑了桩重任。”
楚蘅接过话头。
“公主通晓两国语言，熟悉北疆情形，又曾随殿下来往诸国。”
“这样的本事，若只拿‘宜室宜家’四个字来论，未免可惜。”
“若只需传话，寻常使臣便可胜任。可有些话，不是谁都敢替王庭说，也不是谁说了，王庭都肯认。”
她微微一笑。
“换个使臣，未必有这份分量；换个宗亲，未必有这份本事。”
阿若一直听着，此时却伸手，将文书转到了自己面前。
她的指尖停在“使印”二字上。
“王兄若授我此职，往后两国议盟，便该有我的席位。”
楚蘅唇边的笑意渐渐收了，神色倒比方才认真。
“公主说得是。”
她看向迦宁。
“公主若以姻亲身份留京，纵有尊荣，议事却未必由得了她。”
“可若持节受印，奉北临王命——”
“往后她在大胤朝堂上说的，便不是后宅私话，而是一国之言。”
阿若垂眼望着文书。
靖北公主。
持节驻胤。
她从前也曾替王兄出谋划策，随使团往来诸国，听过不知多少军国大事。
可到了真正议盟的时候，旁人第一个想到的，仍旧是她能嫁给谁。
如今，摆在她面前的却是另一条路。
阿若笑着看向迦宁。
“王兄，说实在的，很难不动心啊。”
“我已经被收买了。”
迦宁看着妹妹，终于笑了。
“倒是半点没同本王客气。”
沈宴也颔首。
“至于两国婚嫁之事，不过锦上添花。公主若有中意之人，自可自行择定。”
“若是没有，也不必急着择婿。”
楚蘅却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
“公主，先把使印拿稳了是正事。女子有这般权柄，何愁夫君不能永葆青春？”
阿若品了品这话，忽然眼珠一转。
“那我若非要和亲呢？我倒想嫁楚——”
“不行。”
沈宴截得干脆利落。
好险。
阿若看看沈宴，又看看楚蘅，忽然一脸了然。
突然觉得还挺好磕的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你们大胤的民风，竟比我们游牧民族还开放。”
沈宴和楚蘅此时的沉默震耳欲聋。
连迦宁都多看了沈宴和楚蘅一眼。
沈宴头一回有些怀疑人生。
他少年入仕，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
夫人娶不回家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受这种精神折磨？
沈宴强压下郁闷，面不改色地将案上文书重新展开。
“使职仍须北临王庭正式授予，大胤的册封亦须陛下允准。具体权限，也该写进两国国书。”
迦宁接过文书，细看了几处条款，倒没有急着表态。
阿若也收起玩笑，认真看向那些关乎自己未来的文字。
迦宁看完文书，将其放回案上。
“使府的事，本王会回禀王庭。”
他重新望向北方舆图。
“不过，北方诸国可不只有北临一家。”
迦宁看向两人。
“接风宴上，听两位的意思，似乎大胤谈过的不止北临。”
“本王如今倒也想问问。”
他指向舆图上的其余四国。
“西罗、乌兰、白狄，还有赫图，如今有几家愿意与大胤同进退？”
楚蘅端茶的手一顿。
坏了。
沈宴当日那句话，原是让诸国彼此猜疑。
怎么连迦宁王子竟也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