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蘅正琢磨着该怎么把接风宴上那番话圆回来，身旁的沈宴却依旧神色自若。
他借着宽袖遮掩，在楚蘅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暗示无妨。
楚蘅侧目看他。
沈宴却已若无其事地接过话头。
“四国眼下不必称臣。”
“开战时不援朔勒，便够了。”
迦宁显然没打算让他轻轻带过。
“那如今有几家肯应？”
沈宴顿了顿，然后开口道。
“昨日刚谈了两个。”
迦宁一怔。
“昨日？”
沈宴颔首。
迦宁忽然觉出了不对。
“等等。”
“那接风宴上，你们话里的意思，不是暗示已经与诸国议盟了？”
沈宴答得十分坦然。
“那时只议过北临。”
迦宁：“……”
“只有北临？”
他看看沈宴，又看看楚蘅。
“可你们当时那番架势，本王还以为诸国早已与大胤结盟！”
楚蘅见沈宴答得如此理直气壮，索性也不心虚了。
“殿下误会了，我俩可是什么也没说。”
迦宁：“……”
阿若却忽然来了兴致。
“那其他五国也是这么以为的？”
沈宴答得从容。
“至少西罗与乌兰是。”
迦宁忍不住问道：
“那斡都呢？”
楚蘅一脸无辜。
“难不成还得专门向他澄清一下？”
迦宁：“……”
他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道：
“那倒不必。”
沈宴却已经继续道：
“西罗和乌兰在接风宴后便遣人探过口风，沈某昨日各见了一回。”
“今日朔勒暗桩被端的消息传开，两国又递了话。西罗愿谈商路，乌兰愿议兵事，只是都还想先看看北临的态度。”
楚蘅这才琢磨过味来。
“所以接风宴上咱俩这是不小心演了一出空手套白狼？还真把他们唬住了？”
沈宴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赏。
“配合得不错。”
明明是夸赞，可楚蘅只觉得这人的语气，有点欠揍啊。
迦宁看看沈宴，又看看楚蘅，忽然有些感慨。
大胤的官员都这么松弛的吗。
鸿胪寺、兵部、刑部的官员若在场，怕是很难赞同。
毕竟这二位的松弛感，都是拿他们的自闭换来的。
楚蘅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她转头看向沈宴，刻意压低了声音。
“你刚才说……昨日？”
“不是，咱俩昨日不是一直在一处吗？”
“你什么时候谈的？”
沈宴动作顿了顿，然后十分谦虚道：
“抽了点空。”
楚蘅有点语塞。
“你管拉拢两个国家叫抽空？”
沈宴答得十分严谨。
“尚未谈妥，不算拉拢。”
楚蘅翻了个白眼。
“那你怎么不抽空把北方统一了？”
沈宴抬眼。
“咱们现在不是正在抽空？”
楚蘅表示，她已经快不认识“抽空”这两个字了。
自己对政事堂的办事效率，可能有什么误解。
迦宁看着这两个人，竟也忍不住笑了。
大胤人果然坏得很。
可这等胆气，倒真合他的胃口。
楚蘅却已重新铺开舆图。
“殿下，下一轮议盟，倒还有件事要劳烦你。”
迦宁顿时有些警惕。
“又是什么好事？”
楚蘅笑了。
“殿下受了这么大委屈，总得有人替北临主持公道。”
迦宁抬起头来。
“朔勒？”
连阿若都愣了一下。
沈宴却颔首。
“斡都既有心主盟，这份差事，正好先请他担起来。”
楚蘅答得坦然。
“斡都不是说了么？公主在大胤遇刺，与朔勒无关。”
迦宁忽然笑了。
“所以我该当众追究大胤护使不力，再请斡都替北临讨个说法？”
楚蘅眼睛一亮。
“殿下果然是明白人。”
迦宁却仍未松口。
“刺杀一案，证据已经指向朔勒。如今本王反过来请他主持公道，岂不荒唐？”
楚蘅却不以为意。
“刺客的账，自然一笔也不能少。”
“可公主在汴梁遇刺，大胤护使不周，也是另一笔账。”
她眉梢微挑。
“斡都既然坚称与朔勒无关，殿下不妨请他替北临讨讨这笔账。”
迦宁眉梢微动。
“讨什么公道？”
“商道。”
楚蘅指向舆图。
“北临商队南下，处处受朔勒关市辖制。殿下不妨请斡都出面，向大胤讨一条通商的路，作为公主遇刺的赔礼。”
“开设边市，准北临商队持牒往来，商税另议。”
迦宁低头看了一眼舆图，随即便察觉到问题所在。
“大胤纵然肯开商道，朔勒不放行，又有什么用？”
楚蘅等的正是这句。
“所以还得劳烦斡都，把朔勒的关市也开了。”
迦宁抬眼。
“这又是什么道理？”
楚蘅神色诚恳。
“王子费尽心思替北临讨来一条商路，结果到了自家门前，却不许北临商队通行。”
“这公道，岂不是主持了个寂寞？”
阿若一下笑出了声。
迦宁看向楚蘅。
“斡都能信么？”
“自然不信。”
楚蘅答得干脆。
“可这本来就是阳谋。”
她将盟书翻到主盟之约那一页。
“朔勒既想做北方之主，总得让诸国看看，奉它为首究竟能得什么好处。”
“北临公主在外遇刺，他连这点公道都不肯替北临讨，往后西罗、乌兰遇上难处，又凭什么指望他？”
迦宁沉吟片刻。
“可斡都也不是傻子。他岂会看不出，这商路一通，北临便少受朔勒几分辖制？”
“所以大胤也得拿出些东西。”
沈宴指向舆图上的北市。
“北临商队要南下，朔勒的商队，也可以依约入市。三家的生意一起做。”
迦宁抬眼。
“沈相还肯让朔勒挣钱？”
“它若什么都得不到，凭什么替北临开关？”
楚蘅笑着接道：
“殿下请他向大胤讨赔礼，总得真讨出些东西。开市、商税，都可以拿到盟席上议。”
“至于朔勒的关口——”
沈宴指尖停在两国交界处。
“仍由朔勒把守，关牒照验，商税照收。殿下得的是通商之便，关口可没交到北临手里。”
迦宁看着他。
“所以斡都还会觉得，开了商路，便有机会稳住北临。”
沈宴颔首。
“至少能让殿下在盟席上，肯听他多说几句。”
楚蘅指尖从朔勒南境划向北境。
“南边有大胤，北边有北临。开几处关市，总比逼得咱们一道动兵便宜。”
迦宁沉吟片刻。
“他若趁机索要盟首之位呢？”
“那便接着谈。”
沈宴答得从容。
“商路、商税，可以商量。奉他为首，那是另外的价钱。”
迦宁没有立即答话。
他顺着舆图上的商路往南看，目光在朔勒关口处停了一停，忽然问道：
“若北临得了这条商道，西罗与乌兰，恐怕也会想要。”
楚蘅笑了。
“那便看斡都这位盟首，究竟肯替几家主持公道了。”
迦宁终于将目光从舆图上移开。
“可斡都若真替北临讨来了商道，自然也要本王有所表示。”
楚蘅一脸理所当然。
“那便谢他。”
“殿下请他主持公道，他办成了，北临自然该谢。”
楚蘅眨了眨眼。
“至于奉朔勒为盟首，那不是另一回事么？”
迦宁忽然笑了。
“既然要给斡都这个体面，本王自然得给足了。”
迦宁将盟书合起。
“下一轮议盟，本王便亲自请他主持公道。”
“他若肯替北临讨得商道，本王便当着诸国使臣的面，谢他替北临出头。”
阿若有些不可思议。
“王兄，你还要当众谢他？”
“自然。”
迦宁答得十分痛快。
“最好让西罗、乌兰他们也都听见。”
沈宴看了他一眼。
“殿下倒是想得周到。”
迦宁笑得十分从容。
“本王保证，让斡都觉得自己赢得十分漂亮。”
楚蘅与沈宴对视一眼。
这下连沈宴都笑了。
阿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看向自己笑得很像反派的王兄。
谁把她那个光明磊落的王兄换回来啊！！！
又议了几句，迦宁将有关使府的文书收妥，便带着阿若回了内院。
厅中终于清静下来。
楚蘅慢慢转过头。
沈宴还在低头整理案上的文书，神色从容得仿佛今日什么也没发生。
楚蘅看了他半晌。
“沈大人，咱俩聊聊。”
沈宴抬眼。
“聊什么？”
楚蘅笑了。
“聊聊你顺便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