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席后，迦宁随楚蘅回到鸿胪寺后院。
阿若如今便秘密安置在此，院门由北临亲信守着。她正坐在窗下翻书，伤臂仍缠着白布。
沈宴已在厅中候着，案上备了清茶，旁边还搁着一册今日会盟用过的旧盟书。
迦宁进门时，先看了一眼妹妹。见她气色尚好，这才在沈宴对面落座。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率先开口。
“二位若是来劝北临与朔勒反目，倒不必多费口舌。”
说完自嘲一笑。
“刺杀公主之事刚过。一时半会，两国只怕本身也难修旧好。”
沈宴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殿下多虑了。您是聪明人，自然懂得远交近攻的道理。”
“朔勒本来也不是好选择，无需惋惜。”
迦宁听得眉梢微动。
这话说得客气，倒把他原本准备的一番说辞全堵了回去。
“那今日找我做什么？”
沈宴没答，反倒是一旁的楚蘅一脸笑意地接了话。
“自然是帮殿下分忧解难。”
“顺便指条明路，就看殿下要不要听了。”
迦宁望着她那副不怀好意的模样。
他眼下最想求的，其实是这位楚大人能稍微要点脸……
“楚大人倒比本王还替北临操心。”
楚蘅神色一肃，十分正经。
“这可不敢胡说，楚某对大胤的忠心日月可鉴。”
“臣替北临考虑，更是替大胤着想。”
迦宁面色缓和了些。
“这倒可信。”
沈宴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只是两件事，原也不冲突。”
窗下的阿若听得有趣，索性合上了书。
迦宁端起茶盏，忽然觉得自己今日答应喝这杯茶，实在有些草率。
不过有件事，他倒真想问问沈宴。
“七国盟会才刚刚恢复，沈相却急着替北临谋出路。”
“莫不是觉得，这和谈长久不了？”
沈宴抬眼，语气里带了几分嘲讽。
“难不成殿下觉得，朔勒会与大胤永世修好？”
“自然不会。”
沈宴点头应道：
“三年也好，五年也罢，终有一战。”
迦宁看了眼案上的盟书，忽然笑了一声。
“才议定开始和谈，沈相便想好怎么开战了？”
沈宴倒显得十分无辜。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
迦宁看了他片刻。
“照沈相的意思，与其等朔勒先动，不如先发制人？”
“沈某正有此意。”
迦宁将茶盏放下。
“所以沈相今日，是来借北临的兵？”
沈宴微微颔首。
迦宁道：
“北临与朔勒交恶，可不意味着本王愿意替大胤卖命。”
楚蘅却接过话头。
“接风宴上，殿下也曾说过无意与朔勒为敌。”
她朝窗下看了一眼。
阿若的伤臂仍缠着厚厚的白布。
“斡都信了吗？”
迦宁原本还算和缓的神色，终于冷了几分。
“大胤与北临密约第一日便到了斡都手里。斡都本就多疑，他自然不信。”
他转向沈宴。
“可北临与朔勒为敌是一回事，替大胤出兵，又是另一回事。”
迦宁索性把话挑明。
“北临可以合作，但不会白白替大胤出兵。”
“那便谈谈，殿下想要什么。”
沈宴答得干脆。
迦宁打量他片刻。
这位年轻的宰相，倒比他预想的还要痛快。
“北临所求，无非是不再受朔勒节制，赫兰舒氏能自掌兵马、牧地。”
楚蘅原本正听得认真，闻言却忽然插了一句。
“那迦宁王子未免有点保守了。”
楚蘅一脸理所当然。
“咱们费这么大劲，殿下就想保住自家的东西？”
迦宁看着她，险些气笑了。
“那依楚大人的意思，本王还该向朔勒讨些什么？”
“谁说要讨？殿下不如想得再大胆些。”
楚蘅伸手将案上那册旧盟书翻开，推到他面前。
“斡都在盟书里要的是什么？”
迦宁低头扫了一眼。
“北方诸部盟首。”
楚蘅点了点头。
“胃口倒是不小。”
迦宁终于察觉到不对。
他没有再看盟书，而是重新打量起面前的楚蘅。
“楚大人有何高见？”
“楚某只是觉得，北临的胃口也可以大一些。”
楚蘅说得轻巧，迦宁却听得心头一跳。
他看了看楚蘅，又看向始终未曾反驳的沈宴。
这两个人竟然是认真的？
“北临若有这个本事，今日何至于忍他？”
沈宴这才搁下茶盏。
“殿下若已有这个本事，沈某又何必在此？”
迦宁看着他，没有接话。
沈宴将那册盟书推回两人之间。
“大胤自南而进，北临自北而下。两国同时进兵，朔勒便得南北分兵。”
“北临若能趁此破其北境，殿下今日所受的气，自然有机会讨回来。”
迦宁低头看了一眼盟书。
“即便打退朔勒，诸国便肯奉北临为首？”
楚蘅笑着接过话头。
“未必。”
“殿下总不能指望斡都亲自把盟首之位让出来。”
她指了指舆图。
“所以这仗，殿下得打得漂亮些。”
“如今诸国敬朔勒，敬的是它的兵。若北临亲手破了它的北境，来日再议盟首，殿下拿出来的，可就不只是一张盟书了。”
楚蘅的指尖最终落在“朔勒”二字上。
“是打败朔勒的军功。”
迦宁搭在案边的手停了停。
沈宴在此时开口。
“北临若能立下此功，大胤也愿助殿下争一争。”
迦宁重新看向他。
“沈相倒是舍得。”
“总得让殿下觉得，这一仗值得打。”
楚蘅将盟书往他面前推了推。
“殿下方才说，只求赫兰舒氏能自掌兵马、牧地。”
“可若北方诸部奉北临为首，往后再有争端，诸国便要先来听听北临的意思。”
她眉梢微挑。
“今日北临忌惮朔勒的局面——”
“以后便该换朔勒忌惮殿下了。”
迦宁原想将盟书合上。
手指拢住书页，却迟迟没有合拢。
今日散席时，斡都被诸国使臣簇拥着离去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阿若险些丧命，那人却连一句赔罪都不必说。
沈宴看向迦宁，声音却比方才更郑重了些。
“北临立国至今，未有重定北方诸部盟序之功。”
窗下，阿若也放下了手里的书。
楚蘅没有再劝，只轻轻补上一句。
“殿下。”
“这可是青史留名的功绩。”
迦宁：“……”
他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很明显。
他俩在坑他。
为什么听着还有点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