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末，一处僻静的小院里。
北临公主伤重不起的消息，还在汴梁传得有鼻子有眼。
楚蘅跟着沈宴走到廊下，却没急着进门，一脸挑衅。
“沈宴，是你主动交代还是等我上刑？”
连名带姓的喊人，只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沈宴停下脚步，朝敞着的房门看了一眼。
“楚大人准备在这里审我？”
楚蘅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迦宁正坐在榻边。阿若靠着软枕，手里还拿着半个果子，闻声已经抬起了头。
沈宴含笑侧身，替她让开进门的路。
“不如先给北临一个交代。”
楚蘅盯了他片刻，到底还是提步进门。
“行。”
经过他身侧时，她压低声音。
“你先慢慢编，我晚点儿找你算账。”
沈宴唇边的笑意微微一顿。
楚蘅已经在榻边坐下，将手里的消息纸展开。
“北临公主伤势反复，虽无性命之忧，却已卧床不起。数名医官昼夜守候，不敢稍离。”
阿若咬果子的动作停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是不是快死了？”
楚蘅端详她片刻。
“还差一点。”
阿若：“……”
沈宴坐在一旁翻阅文书，头也没抬。
“最好别下床。”
“我只是伤了胳膊。”
“外面不知道。”
阿若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伤员当得十分没有尊严。
迦宁一直在旁边听着。
他自己肩上的伤还没好，见妹妹面色红润，果子倒吃得香甜，再看看那两个替她安排病情的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她再重一点，是不是该准备棺材了？”
阿若猛地转头。
“王兄！”
迦宁却只看着沈宴。
“人也钓出来了，公主这病，还准备装到什么时候？”
沈宴将手中的文书合起，搁到案边。
“再委屈公主一晚。”
阿若索性把果子往盘里一搁。
“人不是已经找到了？”
迦宁也转向沈宴。
“既然找到了，为何不抓？”
“抓他干什么？”
楚蘅正翻着案上的密报，答得十分随意。
迦宁看了她一眼。
“留着过年？”
楚蘅这才抬头。
“好不容易摸出一条朔勒信得过的线，就这么断了，岂不可惜？”
迦宁转头去看沈宴。
谁知沈宴非但没有反驳，还顺手将楚蘅面前的密报收了起来。
迦宁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有些不妙。
“你们还想做什么？”
楚蘅将最后一卷文书往案上一扣，眉眼间颇有几分跃跃欲试。
“当然是干票大的。”
汴梁这一夜，刑部的灯火亮到了五更。
春和堂、北货行，连同数处隐秘据点被同时查封。数十名暗探落网，朔勒在汴梁经营多年的耳目，几乎被拔了个干净。
更要命的是，刑部从缴获的密札与账册里，查到了公主遇刺当日的改路帖副本、刺客收取银钱的凭据，以及朔勒使团的传信记录。
几条证据相互印证，直指朔勒使团。
天亮时，斡都收到了一长串拘捕名单。
他甚至不能向大胤讨人。
总不能亲口承认，那些都是朔勒安插在汴梁的眼线。
偏偏这一日，七国盟会重新召开了。
辰时，鸿胪寺正厅。
楚蘅没有急着议盟，只让陆慎之将案卷呈到诸国席前。
“昨夜查获的证物，诸位若有疑问，尽可以派人共同核验。”
斡都扫了一眼。
“大胤在自己境内抓人，搜出些什么，自然由大胤说了算。”
“王子所言有理。”
楚蘅答得从容。
“所以臣才请七国共同核验。”
她将其中一份银账翻开。
“改路帖、银账、密札，几处都对得上。至于这些传事凭记，是否出自朔勒使团，王子想必比臣更清楚。”
斡都冷冷道：
“纵有使团的人私自行事，楚大人便要问罪朔勒？”
“臣只论罪证，不敢妄断王子知情。”
楚蘅将卷宗推回案前。
“若只是寻常商贾，便依大胤律法审办。若确系朔勒使团差遣，北临自然有权讨个说法。”
斡都没有再接话。
银账呈到席前，北临席间已有人按捺不住。
迦宁却先起了身。
“斡都王子，阿若险些死在汴梁。这笔账，北临记下了。”
斡都甚至未曾起身。
“迦宁王子最好认清楚要找谁算账。”
“贵国公主在大胤的地盘上遇刺，与我何干？”
北临席后传来一阵衣袍窸窣。
迦宁略一侧首，那阵动静便止住了。
“王子说得是。”
“确实得认清楚。”
说罢，他径自归席，未再多言。
斡都原本等着他发作，竟没等来下文。
楚蘅也没有趁势追问，只将盟书重新展开。
“刺杀一案，自有刑部查办。今日既然是议盟，咱们还是说回盟约。”
她指向其中一条。
“诸国争端，皆由朔勒裁断。”
“臣倒想请教王子，若争端的一方就是朔勒，又该如何？”
斡都冷冷道：
“若奉朔勒为主盟之国，自然该由朔勒主持盟务。若事事都要七国议定，盟约又有何用？”
楚蘅点头。
“王子说得不错。诸国既要共盟，总得有个主持之人。”
“不过主持盟务是一回事，裁断自家的是非，又是另一回事。”
她将盟书转向诸国。
“臣以为，主盟之国若与他国有争，不妨由其余诸国共议。如此既不妨碍盟务，也免得日后有人不服裁断。”
斡都盯着她。
“这规矩也约束大胤？”
“自然。”
楚蘅答得干脆。
“既是七国共约，哪有只约束六国的道理？”
西罗老使臣斟酌片刻，终于开口。
“若只限于涉事之国回避裁断，倒也周全。”
乌兰使臣也跟着欠身。
“如此，我等也好向国君复命。”
斡都扫过席间。
“楚大人这般说来，是要将朔勒的盟书重新拟过？”
“倒也不必。”
楚蘅将盟书合起，语气仍旧客气。
“朔勒国强，诸国自然敬重。只是既为七国共约，总该容各国说上几句话。”
她将盟书重新推回案中。
“西罗有商路要议，乌兰有边市要议，北临自然也有自己的打算。”
“王子既然愿意商议，不如便由诸国各陈所求，共同拟定盟约。”
斡都看着她。
“如此一来，朔勒即便要来这主盟国的位置，又有何用？”
“主盟之位，自然可以商量。”
楚蘅答得坦然。
“至于替诸国作主，王子总得先问问，诸国愿不愿意。”
沈宴的目光在西罗席前略停，始终没有插话。
西罗老使臣率先颔首。
“若是各国共议，老臣自然愿意。”
乌兰使臣也跟着表态。
“乌兰亦无异议。”
迦宁始终没有接话。
但谁都知道，今日北临绝不会站在朔勒这一边。
斡都看了眼北临席，又望向案上那份尚未用印的盟书。
主盟之位尚有得争。
可若执意要求诸国照原先的条款用印，今日这场会盟，只怕谁也谈不下去。
楚蘅将盟书推回案中。
“主盟之位，容后再议。今日先由诸国各陈所求，共议盟约。”
她抬眼望向斡都。
“王子以为如何？”
斡都沉吟片刻，终于开口。
“那就开始和谈吧。”
七国会盟，总算有了第一条共识。
散席时，斡都仍被诸国使臣簇拥着离去。
北临随臣愤愤不平。
“殿下，朔勒明明理亏，今日竟还能如此体面！”
迦宁看了那边一眼。
“朔勒国强，自然体面。”
随臣欲言又止。
迦宁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楚蘅的声音。
“王子若方便，不妨再赏脸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