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国会盟还没谈出个章程，北临与大胤要翻脸的消息，便先传遍了汴梁。
原定次日召开的盟会，因北临公主遇刺，被迫暂缓。
北临馆驿闭门谢客，迦宁王子亲赴鸿胪寺问责，扬言若大胤不能给出交代，北临便不再赴会。
各国使团纷纷遣人探问，传回来的消息虽各有出入，却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阿若公主伤势极重，幸而性命无忧。北临唯恐刺客卷土重来，已连夜将公主秘密转往别处休养，至于究竟安置在何处，却是谁也说不清楚。
一时间，汴梁城里议论纷纷。
可无论各方如何猜测，有一件事，谁都心知肚明。
公主活着，两国尚有转圜余地。
可她若当真死在大胤境内，北临与大胤便再无和好的可能。
王寺卿将休会文书放到案上，却没有立即退下。
“朔勒若不肯谈，西罗、乌兰，谁敢先应？北临固然要安抚，可何必许下三日期限，将朝廷也拘住？”
沈宴翻阅文书的手停了。
“王寺卿以为，只要斡都肯坐在这里，这场和谈便有指望？”
“总得先让他坐着，才有得谈。”
王寺卿答得并不迟疑。
沈宴微微皱眉，将案边的北境舆图展开。
“按眼下的兵势，若不能使朔勒在北面分兵，大胤主动进兵，胜算极低。”
他指向朔勒以北。
“北临若不肯牵制，朔勒便能腾出更多兵马压向南线。”
“到时候，斡都自然肯坐着谈。”
沈宴抬眼。
“只是他开出的条件，王大人可敢答应？”
王寺卿的目光停在舆图上，没有说话。
楚蘅将北临拒会的回帖压在案边。
“所以无论这仗打不打，大胤都必须争取到北临。”
“两国虎视眈眈，腹背受敌，只有斡都睡不着觉，大家才能谈下去。”
沈宴递给了楚蘅一个赞赏的眼神。
楚蘅却敛了笑。
“如今公主在汴梁遇刺，咱们若连个交代都给不出，凭什么再谈联手？”
城南春和堂对面的茶楼里，二楼临街的雅间垂着半幅竹帘，恰好能将对面药铺的动静尽收眼底。
陆慎之带来的两名心腹守在门外，倒也不怕旁人听去。
沈宴正悠闲地饮茶，楚蘅坐在一旁吃茶点。
唯独陆慎之，顶着一双乌青的眼睛，脸色比茶汤还苦。
他盯着沈宴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
“沈宴，我从前到底哪儿得罪过你？”
沈宴闻言抬眸。
“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咱们多年同窗，你竟然痛下杀手。”
陆慎之指了指自己眼下的乌青，越说越悲愤。
“今日第二日了！刑部连个像样的线索都没摸着，你倒好，张口就许三日之期！”
他往椅背上一靠，满脸生无可恋。
“你若想让我死，就直说。”
沈宴倒还十分体贴，顺手替他添了茶。
“我只说三日给北临一个交代，又没说三日破案。”
陆慎之伸向茶盏的手顿住了。
“那你打算交代什么？”
沈宴端起自己的茶盏，略作思索。
“正在想，所以你安静一点。”
楚蘅险些被茶点噎住，赶紧端起茶水顺了顺。
陆慎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宴，忽然觉得这多年同窗的情谊，终究是错付了。
“罢了。实在不行，你明日把我绑去鸿胪寺，就说凶手抓到了。”
沈宴略一沉吟。
“倒也是个办法。”
陆慎之猛地坐直。
“你就是想让我死吧！”
楚蘅这回彻底没绷住。
偏偏沈宴还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似乎真在考虑这法子究竟有几分可行。
楚蘅好容易止住了笑，却又觉得有些不对。
三日之期已经过半，陆慎之急得恨不能将整个刑部翻过来，沈宴却连半分焦躁也无。
这死狐狸不知道又背着他俩干了什么坏事。
陆慎之气归气，正事倒也没耽误。
他从袖中取出三份文书，依次铺在案上。
“昨日的安排，都照你们的意思办妥了。”
楚蘅搁下茶点。
“消息分别递到哪几处？”
“礼部奉命请医官，知道的是哪位医官出诊、需备什么药材。”
陆慎之指向第二张。
“鸿胪寺负责接引。医官今日先到北临馆驿，再由北临侍卫领往公主养伤之处。何时动身、走哪道门，只交代给了负责传话的译官。”
“至于殿前司，领的是公主转居别院的护卫差遣。守卫人数、各处岗哨、换防时辰，都列在布防文书上。”
三处各掌一段消息，彼此不通。
哪一处先有动静，便知道该从哪里查起。
三处安排都有人照做，唯独真正的阿若，不在任何一份文书里。
楚蘅点了点头。
“可有人将消息互相传递？”
“放心，三份文书各自封发，连经手的人都分开了。”
陆慎之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事。
“不过，你们昨日可曾想过，万一三处都漏了，该怎么办？”
楚蘅答得干脆。
“那咱们三个辞官得了。”
陆慎之抬头。
“为什么还要算上我？”
“三处都漏，说明大胤从上到下都快漏成筛子了。”
楚蘅一脸认真。
“这等要紧的消息都守不住，还打什么仗？官也别当了，回家等朔勒打进来吧。”
陆慎之听得眼皮直跳。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是我能听的吗？”
沈宴搁下茶盏。
“你已经听完了。”
陆慎之：“……”
好在大胤暂时还没烂到这个程度。
申时初，几人终于等来了想要的消息。
陆慎之扫过刚送来的密报，抬起头。
“有动静了，是鸿胪寺。”
楚蘅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叩。
“果然有人忍不住了。”
陆慎之收起密报，神色也振奋了几分。
“既然知道消息从哪儿漏出去，接下来便好办了。”
楚蘅颔首。
“那下面就是顺藤摸瓜了。”
沈宴却仍望着窗外，忽然接了一句。
“咱们现在不就在等瓜吗？”
楚蘅一怔。
沈宴抬了抬下巴，示意两人往街对面看。
春和堂门前，一个穿青灰色直裰的男子刚从巷口转出来。
那人先在街边停了片刻，见四下无人留意，才若无其事地迈进药铺。
陆慎之认出那张脸，险些站起来。
“那不是鸿胪寺的译官吗？”
楚蘅也凑近窗边，隔着半幅竹帘望去。
只见那译官进门后，并未如寻常客人般在柜前候着，而是同伙计低声说了几句。
伙计朝后堂看了一眼，随即掀起帘子，将人引了进去。
楚蘅微微眯起眼。
“春和堂？”
她转头看向沈宴。
“难怪今日非要来这里喝茶。”
沈宴端起茶盏，答得十分坦然。
“这里的茶不错。”
陆慎之望着他手里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忽然觉得，这话听着实在没什么可信的。
他还在盯着春和堂的门口，琢磨着该如何布置人手。
沈宴却已搁下茶盏。
“既然瓜已经找到了，接下来的事，刑部应该能自己办妥吧？”
陆慎之转头看他。
这话倒没什么毛病。
可他怎么总觉得，今日这一切，都在沈宴的意料之中？
楚蘅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这间茶楼是沈宴挑的，人是沈宴等的，连那译官何时出现，他似乎都不怎么意外。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楚蘅凑近陆慎之，压低声音。
“沈狐狸绝对有事儿瞒着咱俩。”
沈宴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我听得见。”
陆慎之却仿佛没听见，反而来了精神。
“反正我跟沈宴关系一般，瞒我也就罢了。”
他看向楚蘅，一脸义愤填膺。
“可你俩……楚蘅你可是为了他背锅外放清河的，他连你都瞒着，这你能忍？”
“要我，我可忍不了。”
沈宴：“……”
他看看陆慎之，又看看楚蘅。
怎么如今一个两个的，报复心都这么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