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若伤臂尚缠着白布，方才那句讽刺却没有半分留情。
她的目光在沈宴与改路帖之间转了一圈，显然还在等他的回答。
陆慎之微微皱眉，正欲开口，却见楚蘅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丝毫没有替沈宴解围的意思。
沈宴倒不着急。
他将改路帖顺着折痕合起，交还陆慎之。
“那倒不必。”
“只是斡都若真想知道，也未必需要咱们亲自送去。”
这回答实在出乎意料。
阿若怔了一下，随即竟笑了。
“沈相倒是坦诚。”
沈宴对她话里的讽刺恍若未闻。
“北临在朔勒和大胤，便没有暗桩？”
阿若没有答话。
楚蘅站在一旁，明知这会儿不该接话，脑子里却还是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句。
不说话，就是有。
沈宴并没有追问。
“像大胤、朔勒这般大国，若在彼此境内连几颗钉子都没有，那才叫稀奇。”
阿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偏头看向街边。
方才的厮杀已然平息，石板缝里还积着暗红的血迹，几具尸首尚未来得及收殓。
“沈相是觉得，此事不足为虑？”
这一回，话里已带了几分冷意。
“恰恰相反。”
沈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街风拂过，血腥气仍未散尽。
“安插眼线，各凭本事。”
他收回视线，声音仍然不高。
“可要借着这些眼线，在汴梁杀人——”
“总该掂量掂量，自己付不付得起代价。”
阿若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听到这里，反倒停住了。
她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位年轻的宰相。
沈宴说得平静，仿佛眼前这场刺杀，不过是一笔尚未清算的账。
阿若看了他片刻，一时分不清，这位沈相究竟已有成算，还是将话说得太满。
“沈相这是准备还手了？”
沈宴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公主遇刺的消息已在汴梁传开。”
“如今等着看大胤如何反击的，恐怕不止北临。”
阿若敛了笑意，却没有立即表态。
这场刺杀，杀的是北临人，试的却是大胤的底气。
此事早已不只关乎北临的盟约。七国使团都在汴梁看着，朔勒敢在大胤都城公然杀人，大胤若连还手都不敢，往后在会盟席上，说话还能有几分分量？
沈宴没有再往下解释，只略一颔首。
“公主不妨拭目以待。”
说到这里，他唇角微扬。
“看看大胤能不能给朔勒送上一份大礼。”
阿若望着他，片刻后才道：
“那我便等着。”
此时，陆慎之已命心腹将围观人群隔至街口，附近只留下几名可信的随从。
楚蘅听到这里，便知沈宴已有了打算，笑着接过话头。
“沈相打算送的这份大礼，总得先让斡都觉得，他今日这一刀没白捅吧？”
沈宴侧目看她。
“公主在汴梁遇刺，北临自然该向大胤讨个说法。”
“光讨说法怎么够？”
楚蘅接得极快。
“总该闹得不可开交，最好连盟约都谈不下去了。”
沈宴颔首。
“楚大人考虑得周全。”
楚蘅与他对视一眼，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陆慎之瞧见这两人的神情，顿时觉得不大妙。
“又来了。”
阿若不明所以。
“什么又来了？”
“他们两个一起办案的时候，经常这样。”
“哪样？”
陆慎之一脸感慨。
“就是会让人产生一种——除了他们两个，剩下的人都是傻子的感觉。”
阿若看了看那两人，又看向陆慎之。
“包括你？”
“尤其包括我。”
阿若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慎之却还惦记着手里的改路帖。
“既然知道有人泄密，回去将经手的人挨个审一遍，总能查出些端倪。”
楚蘅瞥了眼那张帖子。
“难有结果。查不出来倒也罢了，最怕的是打草惊蛇，岂不可惜？”
沈宴接过话头。
“不如让他再送一回。”
楚蘅眼睛一亮。
“既然不知道内奸在哪里，这回倒不妨多备几份消息。”
“哪一路有了动静，便知道该从哪一处查起。”
沈宴微微颔首。
“是个好主意，然后咱们等着顺藤摸瓜便是了。”
陆慎之略一思索，倒也明白了几分。
“可这消息，也不能随便编吧？”
“自然。”
沈宴看向楚蘅。
“得是斡都非知道不可的。”
楚蘅唇角一弯，接道：
“还得让他听了，也不敢全信。”
“他若想弄清真假，总得叫自己的人出来跑一趟。”
楚蘅与他对视一眼，忽然也笑了。
“那倒有个现成的。”
沈宴不置可否，只含笑望着她。
陆慎之正想问是什么，却见这两人似乎已经商量妥当，连话都不必再说了。
他只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阿若狐疑地瞧着他。
“你听懂了？”
“没有。”
“那你还……”
陆慎之面不改色。
“装一下。”
楚蘅终于笑出了声。
沈宴却已将目光转向阿若缠着白布的手臂。
“不过，要让斡都相信北临当真恼了，还得委屈公主一回。”
阿若收了笑意。
“要我做什么？”
“公主这伤，恐怕还得再重些。”
阿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胳膊。
“我只是受了点皮肉伤。”
“伤得轻重，不妨另当别论。”
阿若听出他的意思，略一思索。
“多重？”
楚蘅答得十分痛快。
“越重越好。最好是卧病不起，让迦宁王子震怒，执意要求休会的那种。”
“谁要卧病不起？”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几人回头，只见迦宁带着一队北临侍卫匆匆赶来。
他显然是闻讯而至，披风尚未系妥，连自己身上的伤都顾不得了，径直穿过人群，快步走到阿若跟前。
“伤得如何？”
阿若见他脸色难看，赶紧把受伤的胳膊往身后藏了藏。
“王兄，皮肉伤而已。”
迦宁看了眼她臂上的血迹，又扫过街边尚未收殓的尸首，脸色愈发难看。
“这也叫皮肉伤？”
阿若自知理亏，索性往楚蘅身后一躲。
“王兄来得正好，楚大人方才还在商量，怎么让你大发雷霆呢。”
楚蘅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公主属实擅长挑事儿。
迦宁冷哼了一声。
“本王的妹妹险些死在汴梁街头，你还怕本王发不出火来？”
他目光转冷。
“若此事没有一个交代，北临明日便不赴会。”
楚蘅与沈宴对视一眼。
陆慎之忽然觉得，这回倒是省了不少事。
连休会的理由都不用现编了。
只是迦宁显然没打算就此罢休。
“不过，沈相。”
他转向沈宴，神色不善。
“你既然打算让北临休会，总该告诉本王，你究竟准备做什么？”
沈宴敛了笑意，正色道：
“自然是想向迦宁王子证明，谁才是北临的朋友，谁又是真正的敌人。”
他迎着迦宁的目光，语气笃定。
“三日为期，必定给王子一个交代。”
陆慎之猛地抬头。
三日？
我谢谢你全家啊沈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