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停在街角。
沈宴翻身下马，刚将缰绳交给随行禁卫，便看见了楚蘅。
发冠歪了，官袍沾着灰，掌心也擦破了些皮。好在人还全须全尾地站着。
他眉间那点紧绷终于松了些，正要上前，却见楚蘅弯下腰，将坐在街边的阿若扶了起来。
阿若手臂有伤，起身时没站稳，往她怀里跌了一下。
楚蘅顺势揽住她的腰。
“慢些。”
阿若一手攀上她的肩，总算站稳。
楚蘅低头瞧了瞧她受伤的手臂。
“还疼么？”
“还好。”
阿若答着，目光却始终落在楚蘅脸上。
方才满街箭雨，楚蘅几乎是想也没想，便回身将她护在了身下。
如今离得近了，才看清这位楚大人发冠微乱，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连脸上都沾了灰。
偏生眉眼清隽，低头问她伤势时，又认真得很。
阿若看着看着，唇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楚蘅却只顾着查看她的伤，半点没有察觉。
沈宴的脚步停了下来。
阿若已经站稳了。
楚蘅也不必再扶。
可一个还揽着腰，一个还攀着肩。
谁也没松手。
街边火光明灭，几支羽箭还钉在青砖墙上。
北临公主衣裙染血，容色明艳，正仰脸望着救命恩人；大胤年轻官员清俊风流，衣冠虽乱，却仍将人稳稳护在怀里。
这般光景，若叫汴梁的说书先生瞧见了，少不得又是一段英雄救美、佳人倾心的好故事。
沈宴的目光从阿若脸上移开，落在那只攀着楚蘅肩头的手上。
眉梢微动。
片刻后，他垂了垂眼，轻轻舒出一口气。
再开口时，已是平日里不紧不慢的语气。
“堵住街口。活口搜身，伤者止血。”
校尉领命而去。
沈宴重新望过去。
那边的伤已经看完了。
楚蘅正说着什么，阿若仰着脸，听得颇为认真，末了竟还笑了起来。
更要紧的是——
人还没松开。
沈宴终于抬步走了过去。
“我是不是来早了？”
楚蘅连想都没想，下意识就接了一句。
“你是不是病没好？”
沈宴：“……”
沈宴到底没同她计较，只看了一眼阿若。
“楚大人，男女有别。”
楚蘅不明所以，顺着沈宴目光一路向下看去。
自己的手还揽在阿若腰间。
楚蘅：“……”
她确实是这方面很难有自觉啊。
楚蘅若无其事地松开手，退了半步。
阿若也收回搭在她肩头的手，耳根微微泛红。
沈宴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只是提醒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礼数。
楚蘅却已经重新看向阿若受伤的手臂。
“胳膊伤成这样，方才怎么不说？”
阿若抬眼望她。
“你跑得太慢。我怕一说，你顾着我的伤，跑得更慢。”
说完，她自己倒先忍不住笑了。
楚蘅怔了一下。
随后仰天长叹。
“我楚蘅这些年遭人诟病的事不少，倒真没想过，有朝一日竟是因为身子骨不好。”
“看来回清河，我得找萧将军好好学学。”
阿若闻言，笑得愈发厉害。
谁知才笑了两声，便牵动手臂的伤口，疼得轻轻吸了口气。
楚蘅原本还想数落她几句，见她这副模样，到底也没忍住，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刚从刀下逃得性命，这会儿倒像是遇见了什么天大的趣事。
沈宴在旁边看了片刻，终于不紧不慢地开口。
“医官已经到了。”
医官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阿若将受伤的手臂递过去，唇边的笑意却还未散。
沈宴看了两人一眼。
“公主同楚大人，倒是投缘。”
阿若闻言，笑意稍稍一顿。
她抬起头，重新打量了沈宴一番。
方才沈宴一来，便提醒楚蘅男女有别。如今自己不过同楚蘅说笑几句，他竟又提起。
再想起先前那桩和亲之议，阿若忽然觉得，有些话还是早些说清楚的好。
她坐直了些。
“沈大人。”
沈宴抬眼。
阿若神色郑重。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沈宴微微一怔。
阿若却已经接着道：
“我如今对沈大人并无意思。”
“您就不要在我身上白费心力了。”
沈宴：“……”
楚蘅原本正看医官替阿若包扎，闻言猛地转过头。
她看看阿若。
又看看沈宴。
“所以——”
楚蘅一脸震惊。
“你什么时候看上她了？”
沈宴：“……”
自己曾经执掌大理寺多年，平生经手的冤案不算少。
可轮到自己头上，还是头一回。
“不对啊。”
楚蘅转向阿若。
“你之前不是还为了和亲，专门跟我打听过他吗？”
“那是之前。”
沈宴闻言，看了楚蘅一眼。
别人想嫁，这没良心的还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楚蘅还在等阿若的下文，全然没意识到不对劲。
他又看了她片刻，才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所以你在茶楼时，就知道她有与我和亲之意？”
楚蘅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不该如此淡定。
“我可是劝过她了。”
沈宴眉梢微挑。
“劝得很好。”
为什么这语气感觉好像还是不太妙。
楚蘅默默往他身边挪了半步。
借着袖摆遮掩，她伸手勾住了沈宴的小指。
“最后不是没嫁成么。”
“楚大人的功劳。”
沈宴连眼都没垂，便轻轻回勾了一下。
楚蘅顿时觉得还有戏。
“而且我当时也没说你好话。”
沈宴终于偏过脸来。
“这点我亲耳听见了。”
楚蘅：“……”
她想了想。
这句好像不适合拿来哄人。
沈宴重新望向街边，任由她在袖底勾着自己的小指。
楚蘅见他不再追究，刚要松手，却察觉那根手指仍轻轻勾着自己。
她抬眼看他。
沈宴神色如常，目光落在远处，唇角却隐隐有了笑意。
指尖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触碰，倒叫他一时有些心猿意马。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
“楚大人方才说，回清河要找萧将军练练体力？”
“是啊。”
沈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体力是得练练。”
楚蘅一怔。
这事怎么还有他一份？
“你也嫌我跑得慢？”
沈宴稍稍侧过身，声音压得极低。
“何必舍近求远？”
他看着她，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不如回去我陪你练练。”
楚蘅：“……”
她脑子有坑才找沈宴去练。
偏偏沈宴已经若无其事地转回身去，袖底勾着她的那根手指，却始终没松。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峥方才随殿前司围捕刺客，此时终于得空折返回来。
远远瞧见楚蘅好端端地站在沈宴身旁，他脚步一缓，肩头总算松了下来。
还好，人活着。
他这条狗命算是保住了。
他快步上前，正要行礼，却迎面撞上沈宴眼底的一丝凉意。
陆峥心里顿时又是一沉。
这又怎么了？
为什么楚大人活着，他好像还是要死。
楚蘅见他神色不对，倒还记得自己方才答应过什么，连忙替他开口。
“是我让他走的。”
沈宴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陆峥脸色更沉重了。
楚蘅有些不解，凑近了些，低声问：
“知道不是好事么？”
陆峥也压低了声音。
“楚大人，您方才已经替我证明了，我走以后确实很危险。”
楚蘅：“……”
这话倒也没法反驳。
她看看陆峥，又看看神色如常的沈宴，最终十分同情地拍了拍陆峥的肩。
“自求多福。”
陆峥面无表情。
“多谢楚大人。”
果然楚大人是一点儿也指望不上啊。
街口忽然传来一阵甲胄轻响。
一名殿前司校尉快步赶来，向沈宴抱拳。
“沈相，人都拿下了。”
沈宴转过身。
“留了多少活口？”
“死了三个，其余都还活着。”
街边，十余名刺客已被卸了兵器，双手反绑，押在禁卫之间。
为首那人肩头中了一箭，正倚着墙喘气。身上的轻甲被血浸透，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楚蘅一眼便认出了他。
巧了。
熟人。
她十分友善地抬起手。
“又见面了。”
那人抬头看见她，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楚蘅倒是笑得十分愉快。
显然，这位仁兄并不十分想念她。
沈宴扫过那群俘虏，吩咐道：
“先送刑部，分开押。”
禁卫领命，押着人往街外走去。
那首领刚被人从墙边架起来，便听头顶传来极轻的一声瓦响。
楚蘅蓦地抬眼。
对街屋檐下，似有什么一闪而过。
“等等——”
弓弦骤响！
一道寒光自屋脊间破空而来，越过押送的禁卫。
却不是冲着楚蘅。
也不是阿若。
队伍末尾，一名被反绑双手的刺客身形猛地一僵。
羽箭从后心贯入。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双膝便已一软，直直扑倒在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