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名刺客消失在侧廊尽头。
院中的刀兵声终于停了。
楚蘅仍站在原处，目送那几道身影转过廊角，甚至还十分从容地理了理衣袖。
阿若被几名禁卫护在月门后，正要开口道谢。
楚蘅却忽然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未受伤的手腕。
“快跑。”
阿若猝不及防，险些被拽得栽下台阶。
“什么？”
“跑啊！”
阿若赶紧跟上。
“他们不是走了吗？”
“所以要赶在他们反悔之前走。”
楚蘅拉着她便往院门去，步子迈得飞快。
阿若跟出几步，却忍不住往空荡荡的院外张望。
前后两条巷子，连个接应的人影都没有。
她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大胤的人不在外面？”
楚蘅头也不回。
“有一个。”
阿若脚下一顿。
“就一个？”
楚蘅倒真认真想了想，回头纠正她。
“严谨地说，一个也没有，我叫他去找救兵了。”
阿若猛地停住。
楚蘅险些被她拽了回来。
“所以你的人，就是一个去叫人的人？”
“目前是。”
楚蘅答得十分坦然，伸手又拽了她一把。
没拽动。
阿若看看楚蘅，又看看身后那条刺客刚刚撤走的侧廊。
“那你刚才怎么敢说前面全围住了？”
楚蘅回头，竟比她还诧异。
“不这么说，他们能走吗？”
阿若望着她，半晌才挤出一句。
“楚大人这张嘴倒真会骗人。”
楚蘅眉梢一扬。
“文人的事儿怎么能叫骗，我那是策略。”
阿若：“……”
她看看楚蘅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又看了眼刺客离去的方向。
这回连争辩都省了。
她猛地将刀一收，反手扣住楚蘅的手腕。
“走！”
又转头冲几名禁卫喝道：
“能动的扶不能动的，快！”
四名禁卫连忙相互搀扶，跟着往外撤。
阿若提着刀，大步冲出院门。
楚蘅猝不及防，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官袍下摆险些绊住脚。
方才还舌战群凶、威风凛凛的楚大人，转眼便被一个受伤的北临公主拖着逃命。
连路都不用自己带了。
出了巷口，阿若脚下便快了起来。
她自幼长在北地，骑马射猎都是寻常事，即便胳膊受了伤，跑起来也颇有几分风驰电掣的架势。
楚蘅起初还能跟上。
过了第一个街口，便有些不对了。
阿若一步跨出去，她得紧赶两步。偏偏官袍衣摆宽大，跑得急了，直往腿上缠。
“前面左转！”
楚蘅一边喘气，一边指路。
阿若依言转进巷口，脚下半点没慢。
楚蘅被她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撞上墙角。
“阿若！”
阿若回头。
“怎么？”
“你慢些！”
“后头的人随时可能追来！”
“我知道！”
又跑出数丈，阿若忽然觉得手上一沉。
回头一看。
方才还在院里舌战群凶、镇定自若的楚大人，此刻已经被她拖得官帽歪斜，衣袍凌乱，连呼吸都快接不上了。
“楚蘅，快点！”
“我在跑！”
阿若又看了一眼她脚下。
“你怎么这么慢？”
楚蘅气得抬头。
“我当年殿试探花！”
阿若一怔。
“所以？”
楚蘅好不容易缓上一口气，几乎是咬牙切齿。
“有没有可能我是个文官啊！”
阿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胳膊，又看了看这位四肢健全、跑得快要断气的大胤探花郎。
到底没再催。
她换了只手攥住楚蘅的袖子，放缓了些步子。
楚蘅总算喘匀了一口气。
谁知阿若转头便朝身后几名禁卫喝道：
“跟紧些！楚大人跑不快！”
楚蘅一个趔趄。
“这是什么很光荣的事情吗？”
倒也不必如此昭告天下。
几名禁卫还带着伤，闻言却都忍不住朝她看了一眼。
楚蘅面无表情。
只觉得今夜好不容易在北临使团面前挣来的那点上国威仪，算是全交代在这条巷子里了。
几人才转过街角，阿若忽然攥紧楚蘅的手腕，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对面，两名身着大胤轻甲的刺客正从前街折返。
双方迎面撞上。
那两人先看见阿若，随即认出了楚蘅。
其中一人脸色骤变。
“前街根本没有伏兵！这小子骗了咱们！”
一声唿哨，后巷立刻传来回应。
楚蘅眼见不妙，赶紧抬起手。
“诸位——”
为首那人已经带人追了出来。
一见楚蘅，脸都黑了。
“闭嘴！把他给我杀了！”
楚蘅举起的手还悬在半空。
阿若拽着她往后退，竟还有工夫感慨。
“楚大人，您这口碑……”
话音未落，一名刺客已提刀扑至近前！
寒光迎面劈下。
楚蘅甚至来不及躲，阿若已将她往旁边一拽。
铮！
禁卫横刀截住，刀锋就在楚蘅面前三寸狠狠撞上，迸出的火星险些溅到她脸上。
“快走！”
那禁卫咬牙抵住刀势，肩头的伤口瞬间洇出大片鲜血。
阿若哪还顾得上说笑，拉起楚蘅便跑。
两人刚冲过巷口，身后又是一声金铁交击。
紧接着，禁卫厉声催促：
“别回头！跑！”
身后几名禁卫且战且退，其中一人腿上有伤，几乎是被同伴架着往前走。追兵却已逼近，刀锋几次擦着最后一人的后背掠过。
楚蘅跑得胸口发疼，官袍下摆被踩得凌乱不堪。
阿若攥着她的手腕，半点不敢松。
“再撑一会儿！”
楚蘅咬牙跟上。
两人才拐进长街，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急。
阿若脚步一滞，下意识握紧了刀。
楚蘅却猛地抬头。
长街尽头，数十骑冲破夜色，火把映得甲胄寒光闪动。
最前面那人一身深色官服，缰绳收在掌中，正催马疾驰而来。
沈宴。
楚蘅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喊出声，身后骤然传来一声厉喝。
“放箭！”
弓弦齐响。
楚蘅几乎是本能地回过身，一把抱住阿若，借着奔跑的冲势将她扑向街角。
两个人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阿若受伤的胳膊磕在地上，疼得闷哼一声。
楚蘅却已经撑起身子，死死将她护在身下。
嗖！
一支羽箭擦着楚蘅的肩头飞过，狠狠钉进身后的木柱。
第二支紧随而至，撞上墙角，箭镞崩出几点火星。
阿若猛地抬头。
“楚蘅！”
楚蘅没应。
她的发冠已经摔歪了，散乱的发丝垂在颊边，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仍紧紧护着阿若的后脑。
马蹄声骤然逼近。
沈宴勒住马。
他的目光越过满街奔逃的人影，径直落在街角。
楚蘅还伏在那里。
她似乎听见了动静，终于抬起头。
隔着满街刀光与火色，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
沈宴握缰的手骤然收紧。
下一刻，他已转向身后禁卫。
“拿下。”
数十骑越过街口，直扑追兵。
楚蘅望着马上那道熟悉的身影，撑在地上的手终于松了几分。
阿若却仍抓着她的衣袖。
方才那一瞬，她分明看见楚蘅先回了头。
这个跑得比自己还慢的大胤文官，竟连躲都没想过，便扑过来替她挡箭。
殿前司的骑兵冲进巷口，刀光与马蹄声混作一片。
楚蘅这才从阿若身上撑起身子。
“伤着没有？”
阿若摇了摇头。
楚蘅松了口气，伸手去扶她，自己却先被宽大的官袍绊了一下，险些又跪回去。
阿若赶紧扶住她。
两人坐在街角，狼狈得不相上下。
楚蘅的发冠已经歪了，鬓边散出几缕乌发，脸颊蹭着灰，方才撑地的手掌也擦破了一片。
阿若看着她，忽然有些出神。
这位大胤探花郎，身量倒是不低，偏生清瘦得很。眉眼生得好看，皮肤又白，连一身狼狈都遮不住那股清贵气。
方才逃命的时候，跑得比她这个伤员还慢。
可箭射过来时，却是他第一个回身。
阿若低头。
自己手里还攥着楚蘅的衣袖，方才那一下攥得太紧，连衣料都皱成了一团。
她忽然想起，太后祖母年轻的时候，颇喜欢养些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的面首。
阿若从前实在不能理解。
北地儿郎个个骑射精湛、身强体壮，偏偏祖母就喜欢那些看着一阵风都能吹倒的文弱公子。
如今再看楚蘅。
阿若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实在有些年轻气盛。
果然。
还是不应该随便质疑长辈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