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刀兵声稍稍一滞。
离门最近的刺客已提刀迎了上来，楚蘅才迈出第二步，寒光便横在了眼前。
月门那头却没有停手。
几名禁卫仍被逼得节节后退。阿若握着刀，守在最后一道门槛前。
为首那人回过身。
刀尖还滴着血。
“你是谁？”
“楚蘅。”
那人眯起眼。
“大胤的会盟主使？”
楚蘅微微颔首。
那人却笑了。
他看了看楚蘅身后空荡荡的院门，目光又落回她身上。
“好胆量，竟敢一个人送上门来。”
月门后，阿若猛地抬头。
“楚蘅！你怎么——”
“先别叙旧。”
楚蘅抬手止住她。
“我是来救人的。”
为首那人闻言，竟像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
他将刀往月门方向一指。
“楚大人，你可看清楚了？”
话音刚落，一名禁卫肩头中刀，踉跄着撞上门框。
阿若连忙上前，将那人扶住。
“人可在那边。”
那人笑着转回头。
“你拿什么救她？”
楚蘅望了一眼月门。
“不，不是救她。”
为首那人眉头一皱。
楚蘅重新望向他，拿出了这一辈子前所未有的笃定模样。
“是救你们。”
离她最近的刺客一怔。
原本横在楚蘅面前的刀锋，竟也跟着停了一停。
为首那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手无寸铁的文官。
下一刻，他大步逼近，刀锋猛地抬起，直抵楚蘅咽喉。
“楚大人既是来救人的——”
他盯着她，冷笑。
“倒不妨先救救自己。”
楚蘅低头看了一眼。
刀刃上还沾着血。
她往后仰了仰头，十分诚恳。
“我这不是正在救么？”
那人冷笑。
“凭你一张嘴？”
“凭你们还想活着出去。”
巷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马蹄声，夹着几声模糊的吆喝。隔着重重院墙，听不大真切。
几名刺客不约而同地望向院门。
楚蘅却连头也没回。
“听见了？”
“前面已经围了人。再不走，诸位怕是走不了了。”
为首那人盯着她，忽然冷笑。
“楚大人。”
“外头若真围了人，怎么偏偏只放你一个进来？”
刀锋又往前送了半寸。
“莫不是根本没人？”
楚蘅抬眼。
“有人没人，你出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你当我傻？”
“那倒不至于。”
楚蘅笑了笑，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的轻甲上。
“不过，楚某倒有件事想请教。”
“诸位这身甲，是谁给的？”
那人眼神微沉。
“与你何干？”
“自然有关。”
楚蘅扫过院中一众刺客。
“大胤的甲，大胤的刀，连弩箭都备得齐全。”
“给诸位准备这些东西的人，该不会只是觉得穿着好看吧？”
为首那人冷笑。
“楚大人既然认得，又何必多问？”
“说得也是。”
楚蘅竟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不过，阁下想没想过，这桩事要做得漂亮，光有阿若的尸首，恐怕还不够。”
那人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还得有凶手。”
楚蘅朝地上两具刺客尸首看了一眼。
“最好还是死了的凶手。”
她重新望向那人。
“北临公主遇刺，大胤禁军行凶，官兵赶到，将刺客当场诛杀。”
“人证死光。”
“物证齐全。”
楚蘅笑了一下。
“这案子连审都不用审。”
院里静了下来。
一名刺客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轻甲，又望向前院那两具尚未收殓的尸首。
为首那人脸色阴沉。
“挑拨离间？”
“可以这么理解。”
楚蘅答得十分坦然。
“不过楚某倒是真心不愿看着诸位穿这身甲死在这里。”
那人嗤笑。
“楚大人还心疼起我们来了？”
“那倒没有。”
楚蘅摇头。
“诸位的死活，楚某实在谈不上心疼。”
“只是阿若死在汴梁，诸位再穿着大胤的甲死得整整齐齐，这笔血债，可就算到大胤头上了。”
她朝院外看了一眼。
“何况我这个会盟主使都已经找上门了。”
楚蘅重新望向那人，笑了。
“阁下该不会真以为，今夜还能照原来的打算杀人领赏，再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吧？”
那人握刀的手紧了紧。
楚蘅也不催，只朝月门抬了抬下巴。
“所以楚某给诸位指条活路。”
“公主留下，你们走。”
“当然，若诸位非要把命留在这里，替幕后那位把案子做成铁证……”
她微微一笑。
“楚某也不好拦着各位建功立业。”
月门前，一名刺客正要举刀，却被身旁的同伴拽住了胳膊。
两人低声争执了几句。
为首那人猛地回头。
“做什么？”
那人松开手，望了眼前院倒着的两具尸首。
“大哥，咱们要不先看看外头……”
“闭嘴！”
那人不敢再说，可刀却迟迟没有举起来。
为首那人扫过院中众人。
方才还急着攻破月门的几个人，如今竟都在等他拿主意。
他咬了咬牙。
“先停手。”
刀兵声终于歇了。
四名禁卫仍死死守着月门，半步也不肯退。阿若握刀站在后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楚蘅身上。
为首那人转回来。
“公主留下，我们便能走？”
“不错。”
“你能作保？”
楚蘅抬眼。
“今夜我要保的是阿若的命，不是诸位的。”
“她若平安，楚某自然肯给诸位留条生路。”
那人盯着她，终于朝身后偏了偏头。
“去看看外头的情形。”
两名刺客沿侧廊快步离去。
院中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阿若倚着门柱，手中的刀始终没有放下，血顺着袖口滴在青砖上。
楚蘅站在原处。
为首那人也没收刀，目光不时往侧廊扫去。
没过多久，脚步声终于传了回来。
“后巷畅通，没见官兵。”
为首那人看向楚蘅。
“你保证我们出去以后，前面的人不会追？”
楚蘅答得十分痛快。
“只要公主活着。”
“今日没人追你们。”
那人盯着她，似乎还想从她脸上瞧出什么破绽。
楚蘅却已不耐烦了。
“阁下若还没想好，不妨再商量商量。”
她朝院门看了一眼。
“只是外头那些人，未必有楚某这般好耐性。”
为首那人终于将刀从她面前撤开。
“撤！”
月门前的刺客纷纷收刀，沿侧廊退向后巷。
一名禁卫下意识便要追上去，被楚蘅抬手止住。
“让他们走。”
阿若看着她，随即朝几名禁卫道：
“听楚大人的。”
十几道身影陆续没入侧廊。
为首那人走在最后，经过楚蘅身侧时，却忽然停了脚步。
刀还握在手里。
“楚大人，你们最好别耍花招。”
楚蘅笑得十分坦然。
“阁下放心。”
“楚某别的本事不敢说，唯独为人诚恳，朝中有口皆碑。”
被几名禁卫护在中间的阿若，望着楚蘅那张坦坦荡荡的脸，忽然有些不安。
她怎么记得，上回这人胡说八道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