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进窄巷，陆峥忽然伸手一拦。
楚蘅走得正急，险些撞上他的背，脚下慌忙一错，才堪堪站稳。
“怎么了？”
陆峥没答。
他一手扣住刀柄，另一只手缓缓抬高火把，目光紧盯墙头。
楚蘅顺着望过去，不自觉也放轻了脚步。
瓦上忽然窸窣一响。
一道黑影猛地蹿出，踩得几片瓦当啷作响。
陆峥握刀的手一紧。
那黑影却轻巧地跃过墙脊，翘起一条长尾巴，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陆峥收回手。
“是猫。”
楚蘅还保持着方才往后躲的姿势。
她缓缓站直，理了理被自己攥皱的袖口，抬眼瞪他。
“看见了，倒不必如此郑重其事地引见。”
陆峥神色如常，提着火把继续往前。
楚蘅跟在后头。
才走出数丈，前头那只手又猛地抬了起来。
楚蘅这回刹得及时，却还是被带得一踉跄，赶紧扶住墙。
“陆峥，你有完没完？”
她先朝墙头瞥了一眼。
空的。
陆峥却已将火把压低。
火光贴着墙根移过，一道血手印赫然映在白墙上。
五指拖出半尺，地上几滴鲜血尚未凝结，断断续续地延伸向巷子深处。
陆峥俯身察看，抬手示意她留在原处。
楚蘅跟着往前探了探头。
巷角空无一人。
陆峥却仍握着刀，沿墙根仔细搜寻。
楚蘅瞧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我说陆峥。”
“属下在。”
“沈宴是不是给你交代了什么特殊任务，打算直接给我送走？”
陆峥回头，看了眼她扶着墙的手。
“那您最好离属下远些。”
楚蘅：“……”
她慢慢松开墙，往后退了两步。
陆峥见状，继续往里走。
两人循着血迹拐过巷角。
前头是一处废宅，侧门半掩，断裂的门闩斜横在石阶下。
陆峥的脚步又停了。
手扣刀柄，火把微抬。
一模一样的架势。
楚蘅这回连问都没问，十分自觉地贴墙站好，甚至还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地方。
陆峥刚要上前——
院内骤然一声巨响！
半掩的门板猛地震开，又重重撞回门框。
紧接着，兵刃激烈相撞，一声惨叫骤然传出。
陆峥猛地转身，将楚蘅一把扯进墙后。
火把被带得一晃，墙上的影子顿时乱成一片。
楚蘅扶着墙站稳，抬手将歪了的衣领扯正。
陆峥已经拔刀挡在她身前。
“楚大人，不必惊慌。”
楚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院门。
“想多了，刺客可没你吓人。”
院内又是一阵激烈的刀兵声。
这回连人跌倒时撞翻桌案的声音都听得分明。
楚蘅扯平袖口，语气颇有些生无可恋。
“这回倒好，直接上真刀了！”
陆峥没再接话。
他将火把留给楚蘅，握刀贴近院墙，借着门扇晃动的间隙，侧身向内望去。
门里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护住公主！”
楚蘅整理衣袖的动作停了。
陆峥已经伏低身子，将院内的情形看了个分明。
原本扣着刀柄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楚蘅察觉不对，压低声音。
“找到人了？”
“在里面。”
“活着？”
“活着。”
楚蘅刚松了半口气，院里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紧接着，兵刃狠狠撞在一起。
陆峥侧过身，替她挡住门外的火光。楚蘅凑近了些，顺着门缝往里望去。
废宅前院已倒了两具尸首，血迹一路延伸到后院的月门前。
四名殿前司禁卫正守在那里。
月门狭窄，勉强容得两人并肩。前头两名禁卫持刀死守，后头一人左肩被血浸透，背抵着墙，仍不肯退。最后一人半跪在地，横刀护在阿若身前。
阿若也受了伤。
一身浅色衣裙沾满血污，袖口被划开一道长口，手里竟还攥着一柄刀。
她没有躲。
一名刺客趁禁卫招架不及，猛地从门侧抢进来。
阿若抬刀便挡。
金铁相撞，她被震得连退两步，险些跌倒。身旁的禁卫拼着肩头挨了一刀，才将那人逼回门外。
楚蘅的神色沉了下来。
月门外，十余名黑衣人已经围拢过来。
其中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忽然一左一右，同时抢攻。
前头的禁卫刚架住一刀，另一柄刀便擦着他腰侧掠过。
血溅在门框上。
“还有多少人能打？”
楚蘅低声问。
“四个。”
陆峥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院内。
“能站稳的，只剩两个。”
楚蘅盯着那道月门。
“能撑多久？”
话音未落，院里忽然一声闷响。
一名禁卫被踹得撞上墙壁，手里的刀脱手飞出，落在青砖上，响得刺耳。
阿若立刻俯身去扶。
陆峥低声道：
“不久。”
楚蘅转过头。
“你进去呢？”
陆峥没有立即回答，反倒先看了她一眼。
“能带您出去。”
楚蘅皱眉。
“我不是还在外头么？”
“所以属下盼着您一直在外头。”
楚蘅：“……”
“陆峥，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陆峥看看她，又看看院门。
“楚大人，您方才问话时若没往里挪那两步，属下兴许就信了。”
楚蘅低头。
还真是。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脚。
“那阿若呢？如果我藏好，你能把她带出来吗？”
陆峥没有回答。
阿若就在月门后头，从侧门到后院，隔着大半个庭院。
此时，十余名刺客守在月门外，四名禁卫已被逼得步步后退。
陆峥若想救人，便得一路杀进去，再护着公主从这十几把刀下杀出来。
他握着刀，可仍没有开口。
楚蘅也收敛了笑意。
连陆峥都没把握。
还真是麻烦。
院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名禁卫被逼得连退数步，刀锋撞上月门的石框，迸出几点火星。
楚蘅看了眼巷口，又望向院内。
“陆峥，你去最近的街口叫巡兵，给沈宴送信，让他立刻派人过来。”
陆峥转头看她。
“那您呢？”
“我进去拖一会儿。”
陆峥握刀的手猛地一紧。
“您还要进去？”
“不然呢？”
楚蘅朝院里扬了扬下巴。
“站门口给他们鼓掌？”
陆峥脸色更难看了。
“楚大人，您想让我死就直说。”
楚蘅莫名其妙。
“我没想让你死。”
“那您自己进去，跟直接杀我有什么区别？”
楚蘅一怔。
陆峥看着她，神情悲愤得很。
“您死在里面，我死在大人手里。”
“前后脚的事。”
楚蘅险些笑出声。
“陆峥，你这算盘打得倒挺明白。”
“属下跟着大人这么多年，总得知道什么差事要命。”
他看了一眼院门，又将目光落回楚蘅身上。
“尤其是您这桩。”
楚蘅正要还嘴，院中忽然响起一声惨叫。
她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
月门前，一名禁卫已经跪倒在地。阿若俯身去扶，迎面一道刀光却已逼了过来。
陆峥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硬生生止住。
楚蘅看着那道月门，声音低了下来。
“陆峥，没工夫再争了。”
“你留下，只能护我。”
“你把人叫来，我们才都能活。”
陆峥抿紧了唇。
“可沈相命属下护着您。”
“我知道，可北临公主若真在这里出了事情，只怕整个大胤都处境堪忧。”
楚蘅转头看他。
“沈宴知道轻重。他若问责，我自己同他说。”
陆峥没有应声。
院内又有两名刺客抢上石阶，前头的禁卫拼命挥刀，将人逼了回去，自己却险些栽倒。
阿若扶住那人，手里的刀抵在月门边，勉强守住了最后几步地方。
楚蘅收回目光。
“再耽搁下去，你就是想搬救兵，怕也没人可救了。”
陆峥握紧刀柄，牙关紧了又松。
终于，他退后一步。
“楚大人，您一定拖住。”
楚蘅点头，然后瞥了眼院门。
“那就看你跑的有多快了。”
陆峥咬牙转身，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院里的刀兵声越来越近，院中忽然有人厉喝：
“别拖了！先杀了再说！”
楚蘅低头看了看自己这细胳膊细腿。
不会武，没带刀。
唯一能打的，刚被她亲手支走。
行吧，打是肯定打不过。
她伸手推开院门。
“诸位。”
离门最近的刺客猛地转身，刀锋直指她面门。
月门前的几人也循声望来，原本步步紧逼的攻势，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招呼打断了片刻。
火光摇晃。
十几把刀，满院血迹。
楚蘅独自站在门前，甚至还有闲心笑了一下。
“聊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