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声急喝。
“殿下！您的伤还没包扎！”
迦宁已经跨进了门槛。
他身上的宴服尚未换下，肩头被划开一道长口，鲜血浸透了半幅衣袖。随行护卫捧着药布追上来，却被他抬手挡了回去。
沈宴起身。
迦宁没有寒暄，也没有落座。
他径直走到案前，目光越过沈宴，落在楚蘅身上。
“我不管动手的是谁。”
“阿若是在汴梁出的事。”
屋内一时无人接话。
楚蘅从案后走出来，迎上他的目光。
“这件事，大胤认。”
迦宁原本绷紧的神情微微一滞。
楚蘅却没有停下。
“人在汴梁丢的。”
“是不是大胤的人做的，等抓到人再说。”
她看着迦宁，语气平稳。
“现在先把阿若找回来。”
迦宁盯着她。
“若找不回来呢？”
楚蘅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那殿下再来跟我算账。”
迦宁握紧了拳，肩上的伤口被牵动，鲜血又洇出一片。
“阿若若有事——”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北临与大胤的盟约，便就此作废。”
陆慎之神色微变。
楚蘅却答得极快。
“这些都是后话。”
迦宁还欲开口，她已经转向门口的校尉。
“在哪儿遇袭？”
几乎同时，沈宴开口。
“车驾最后往哪个方向去了？”
校尉连忙答道：
“城南！公主的车被人夺了缰，一路往城南去了！”
沈宴快步走到案前，展开一卷汴梁城防舆图。
“陆慎之。”
“在。”
“你去京兆府，封锁遇袭街巷，查沿途可疑人车。殿前司把守各处城门，追车的人继续往南，随时回报。”
陆慎之领命，匆匆出了门。
楚蘅却没有跟上。
“我去遇袭的地方看看。”
沈宴正俯身查看城防舆图，闻言抬起头。
他没有阻拦，只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递到她面前。
“今夜城中设卡，带着。”
楚蘅伸手接过。
令牌沉甸甸地落入掌心，她原本正要收进袖中，指腹触到那道熟悉的铸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低头一看。
铁的。
楚蘅捏着那块铁牌，险些气笑。
她抬眼看向沈宴。
沈宴也正望着她。
灯下那双眼睛温和得很，神色却坦然，仿佛递过来的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物。
楚蘅将令牌收入袖中，到底什么也没说。
沈宴这才收回目光。
“陆峥。”
廊下有人应声。
“属下在。”
“跟着楚大人。”
“是。”
楚蘅转身出了门。
沈宴重新俯身看向舆图，朱笔落在城南的几处街口，继续部署追兵。
遇袭的地方离鸿胪寺不远。
楚蘅赶到时，街口已被京兆府的差役封住。几支火把沿街排开，远处仍有闻讯赶来的百姓，隔着人墙朝里张望。
她穿过封锁，才看清长街上的狼藉。
两匹北临使团的马倒在街心，一匹颈中弩箭，另一匹倒在路边，血沿着青石板的缝隙漫开。
街边一辆随行马车撞上了石栏，半边车厢塌陷，车辕折断，横在路中。碎木、车帘与散落的兵器混在一处，尚未来得及清理。
唯独阿若乘坐的主车不见了。
楚蘅沿着街心走了几步。
地上留着两道极深的车辙，猛地向南折去。沿途撞翻了两处摊架，连廊柱都被刮去了一层木皮。
“楚大人。”
陆峥站在街口一根木柱旁，招呼她过去。
柱上钉着几支弩箭。
楚蘅凑近看了看。
箭杆、尾羽、铁镞，皆是大胤军中常用的式样。
陆峥又示意她看地上。
一柄断刀横在血泊里，刀身尚有大胤军器的铸印。不远处还躺着一具刺客尸体，外袍掀开，露出里头京中禁军常见的轻甲。
楚蘅扫了一圈，忽然笑了。
“倒是准备得周全。”
她接过陆峥递来的火把，又照了照那柄断刀。
“弩箭、刀、甲，一样不落。”
“生怕旁人不知道是大胤干的。”
陆峥看向她。
“您觉得是有人栽赃？”
楚蘅将火把递回去。
“若真是大胤干的，我倒是可以去同情一下兵部尚书，干坏事连衣服都不换。带着一群傻子当值这么多年，也算他劳苦功高。”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去了趟清河，楚大人的战斗力竟是半分不减。
陆峥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将那支弩箭用布裹好，交给身后的差役。
街边还有两名受伤的殿前司禁卫。
一人倚墙坐着，左臂裹了布，血仍不断往外洇；另一人正由医官清理肩上的箭伤。
楚蘅走到近前。
“还能说话么？”
那禁卫认出楚蘅，扶着墙便要起身。
楚蘅抬手止住。
“坐着说。遇袭时，你在什么位置？”
“主车后头，隔了约莫两丈。”
“从头说。”
禁卫指向街口。
“车驾刚转过那处街角，两侧屋顶便同时放箭。头一轮先射马，队伍当即乱了。”
“公主的车呢？”
“车夫受了伤，刺客趁乱夺了缰绳，驾着主车一路往南。四名贴身禁卫始终护在车旁，卑职原想带人跟上，却被巷中冲出来的刺客截住了。”
他咬了咬牙。
“等杀出重围，主车早已不见踪影。”
楚蘅望向街心。
“其他人呢？”
“都沿着主车追去了。京兆府已派人往城南搜查。”
“那四名禁卫呢？”
“跟着主车追出去了，至今未归。”
楚蘅颔首，没有再多问。
“陆峥，走。”
两人沿着车辙往南追去。
昨夜下过雨，街边泥水未干。主车的两道车辙压得极深，右侧车轮似乎缺了一角，每隔几尺，便在泥地里留下一道短短的断痕。
一路上，散落的摊架、被撞倒的木桶还横在路边。再往南，便是京兆府追兵留下的凌乱马蹄印。
楚蘅走得很快。
才过第一个路口，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陆峥已经走出几步，见她没跟上，便折了回来。
“楚大人？”
楚蘅正低头看着脚边的车辙。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退回路口，将前后两段仔细比了一遍。
“火把拿低些。”
陆峥照做。
火光沿着泥地移过去。
楚蘅忽然蹲下身，伸手指向路口中央。
“这里停过车。”
陆峥俯身细看。
两道车辙在此处骤然压深，泥土向前堆起一小截，显然是车轮急停时留下的痕迹。
可再往前，车辙却浅了许多。
“车换过？”
“没有。”
楚蘅指了指右侧。
“那道缺口还在。”
同一辆车。
过了一个路口，竟凭空轻了一截。
陆峥终于察觉到不对。
“车上少了东西？”
楚蘅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头望向城南。
长街笔直，沿途尽是被惊动的商铺与民居。方才那么多追兵，从京兆府到殿前司，几乎都追去了那个方向。
一辆如此显眼的马车，载着一国公主，竟还要往人最多的地方跑。
楚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陆峥，你不觉得奇怪么？”
“什么？”
“费尽心机劫了人，不忙着藏，倒生怕旁人追不上。”
陆峥猛地抬头。
“您的意思是……”
楚蘅看向脚下。
“路口停过车，往后车便轻了。”
“车没换，车上的人却未必还在。”
陆峥脸色一变。
“公主在这里被带下车了？”
“多半如此。”
楚蘅转头望向路口。
两侧几条窄巷纵横交错，屋檐下黑沉沉的，火把只能照进数丈。
那四名始终贴身保护阿若的禁卫，自主车被劫后，也一直没有回报。
她忽然冷笑了一声。
“好一招声东击西。”
“满城的人都叫他们骗去追车了。”
陆峥握紧刀柄。
“楚大人，那咱们……”
楚蘅已经转过身，望向路口两侧幽深的巷道。
“找人。”
“车有什么好追的？”
“本官要找的，是北临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