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宴散时，夜已深了。
鸿胪寺的灯火仍亮着，廊下往来皆是忙着撤席的仆役。几国使臣陆续告辞，楚蘅好容易送走最后一位，脸上那点应酬的笑意也终于收了起来。
沈宴倒是从容，正沿着回廊往值房走。
楚蘅盯着他的背影，眼见前头再无旁人，她快走两步，一把攥住沈宴的衣袖，将人拽进廊柱后的阴影里。
沈宴猝不及防，被她扯得停了步。
低头看了看被攥得起皱的袖口，又抬眼看她，竟还有闲心笑。
“坦白从严，抗拒更严。”
“你什么时候同北临合作的，如实招来？”
沈宴失笑。
“听着沈某倒没什么活路。”
楚蘅眯起眼睛。
眼看自家媳妇要炸毛，他识趣地收了笑。
“先前在西北与迦宁见过几次，议过合作。只是北临始终顾忌朔勒，不肯把话说死。”
楚蘅仍攥着他的袖子。
“除了北临，还有谁？”
“没了。”
楚蘅：“……”
造孽啊。
想到方才席间那几位老使臣互相提防的模样，此时想起来，竟比斡都拂袖离席还要精彩。
楚蘅望着沈宴那张看着清清白白的脸，忽然叹了口气。
“沈宴，你积点德吧，几位老大人加起来都几百岁了。”
“人家好不容易活到这个年纪，你一句话，又给他们找了桩一辈子想不明白的事。”
沈宴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答得很是从容。
“不是和楚大人说过吗，时机是自己创造的。”
“还望楚大人好好把握，万一真谈成了呢。”
楚蘅竟半晌没接上话。
廊外夜风吹过，檐下灯影轻晃，沈宴依旧是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
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人有很多，狐狸只有沈宴一个。
两人回到值房时，屋内的灯还亮着。
约么半个时辰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陆慎之到了。
他显然是听见消息便赶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白日的官服，进门时眉头紧锁，目光先在楚蘅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向一旁的沈宴。
楚蘅见他这副神情，先冷笑了一声。
“陆慎之，你下回来得再晚些，便只能替我收尸了。”
陆慎之皱眉。
“那你可千万别死。”
楚蘅眉梢一扬。
“怎么，舍不得我？”
“你若死了，我得先请陛下停朝三日。”
楚蘅这才正眼瞧他。
“这么大阵仗为我举哀？”
陆慎之叹了口气。
“嫌疑人范围太大了，斡都王子只怕都排不上号。”
楚蘅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陆慎之却已走到案前，瞧见桌上有纸笔，索性抽出一张空纸，铺平了。
“趁你活着，不如我先请教下楚大人，朝中还有谁没挨过你的骂？”
他提起笔，抬头望向楚蘅，一副认真记供的架势。
“你说名字，我记。”
楚蘅看了看他，又看向一旁的沈宴。
沈宴正低头倒茶，闻言唇角弯了弯，却半点没有替她说话的意思。
楚蘅终于忍无可忍。
“半年不见，我觉得你和沈宴学坏了。”
陆慎之搁下笔，冷笑一声。
“我学坏了？你倒是有空去鸿胪寺听听，如今那边都传成什么样了。”
楚蘅来了兴致。
“怎么，夸我呢？”
“没夸你，夸沈相。”
陆慎之瞥了沈宴一眼。
“都说沈相知人善任。旁人只想着怎么叫你闭嘴，他倒好，直接派你去叫朔勒闭嘴。”
“果然是人尽其才。”
楚蘅想了想，竟觉得十分有理。
“那便宜沈宴了。”
沈宴闻言，笑着受了这份夸奖。
陆慎之拉了把椅子坐下。
“听说鸿胪寺几位礼官，正为了今夜的国宴记录争执不下。”
楚蘅挑眉。
“争什么？”
“按惯例该写宾主尽欢，可朔勒王子拂袖而去，怎么写都不妥。”
楚蘅答得理直气壮。
“反正我欢得很。”
陆慎之敛了笑。
“楚大人既然春风得意，急着叫我来做什么？”
楚蘅抄起案上的茶盏，却没喝。
“有人把私下议盟的消息递给了朔勒。咱们这边，得先查。”
陆慎之眉头一紧。
“何以见得？”
“今夜斡都当着诸国使臣的面，把大胤与北临的盟约抖了出来。连攻守相援、军情互通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陆慎之看向她。
“那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楚蘅面无表情。
“我不知道。”
陆慎之愣住。
楚蘅把茶盏往案上一搁。
“陆慎之，最荒唐的就是，连我都不知道。”
一旁的沈宴终于开了口。
“这两项确实议过，尚未议定。”
楚蘅缓缓转头，看向沈宴。
越想越气。
“我堂堂一个会盟主使，竟要靠朔勒王子当众告知，大胤私下同谁议过盟。”
“政事堂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沈宴挨了骂，神色却十分从容。
“楚大人今夜应对得很好。”
楚蘅气笑了。
“那不是我的本事么。换个人上去，怕是还得请斡都说慢些。”
沈宴微微一笑。
“确实。”
“沈某深以为荣。”
陆慎之听得头疼。
“我能不能拒绝参与你俩的聊天？”
他将纸笔移到面前。
“说正事。”
陆慎之将面前的纸翻过一页，挪到灯下。
“先查大胤这一头。沈相，知道这份盟约的有哪些人？”
沈宴在案旁落座。
“政事堂主议此事，鸿胪寺存有议约草案的抄本。兵部因涉及北疆边事，也有几名官员知情。”
陆慎之执笔，依次写下三处官署。
“政事堂、鸿胪寺、兵部。”
他写完最后一笔，抬头问道：
“知情者都有名可查？”
“有。”
陆慎之神色稍缓，将笔搁在砚边。
“那倒还好，范围不大。”
楚蘅却没急着接话。
她扫了一眼纸上的三行字，又望向沈宴。
“可还有遗漏？”
沈宴端起茶盏，杯盖轻轻拨开浮叶。
“照规矩，知道盟约内容的，确实只有这些人。”
楚蘅眉梢一动。
“所以，还有人不按规矩知道？”
沈宴抬眼。
“不排除有不该看见的人，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陆慎之伸向茶盏的手停了下来。
他重新拿起笔，看着方才写下的三个官署。
“那便不能只查知情者了。”
楚蘅望向沈宴。
“政事堂的盟书，平日由谁看管？”
沈宴搁下茶盏。
“本堂书吏封存，内院由殿前司值守，出入皆有名籍。”
陆慎之闻言，眉头稍展，顺手将笔搁在砚边。
“那还算周全。有禁军把守，外人想进去也难。”
“错。”
楚蘅答得斩钉截铁。
“只能证明殿前司也有嫌疑。”
陆慎之刚离开笔杆的手顿住了。
他抬眼看向楚蘅。
楚蘅却笑得十分和善，将那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尖轻点纸上空白处。
“陆大人，记上。”
陆慎之看看她，又看看方才搁下的笔。
到底还是重新拿了起来。
殿前司。
三个字端端正正地添在了名单末尾。
“得，范围又扩大了。”
陆慎之刚搁下笔，廊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殿前司校尉匆匆赶到，跨进门槛时险些绊了一跤。
“沈相！出事了！”
沈宴抬眼。
“何事？”
“北临使团的车驾，回馆途中遭人袭击！”
楚蘅霍然起身，椅脚擦过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宴席何时散，事先无人能料。回馆走哪条路，也是临行前才定下的。”
她咬紧牙关。
“这都能叫人截个正着？”
陆慎之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方才盟约泄露，尚且不知消息出自哪一方。
难道连临时定下的行程，也已经漏了出去？
沈宴的脸色也变了。
他没有接话，只看向那名校尉。
“是否有人受伤？”
“迦宁王子受了伤，好在暂无性命之忧，只是……”
校尉面色难看。
“阿若公主被人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