斡都盯着楚蘅看了半晌，忽然开口。
“本王如今倒明白，大胤为何派楚大人来主持会盟了。”
“朔勒的刀尚且知道何时出鞘，楚大人这张嘴，倒是逮谁咬谁。”
楚蘅眉梢一扬。
“殿下谬赞。”
“不过殿下若想还嘴，只这点本事，恐怕不大够。”
斡都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他转身朝亲卫吩咐：
“卸刀。”
八名亲卫依令卸去兵仗，六人退至门外，两人随侍入厅。
鸿胪寺礼官忙上前引路。
“殿下，请。”
斡都行经楚蘅身侧，忽然又停下脚步。
“楚大人。”
“殿下？”
“只是不知楚大人，能不能一直这么会说话？”
楚蘅笑容不减。
“那得看殿下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了。”
斡都一甩袖袍，径自入席。
斡都入席后，先与诸国饮过一巡，倒真没有再提方才的不快。
直到酒盏重新斟满，他才忽然望向楚蘅。
“楚大人，方才领教了你的口才，本王倒有一件事，想请楚大人解惑。”
楚蘅笑得十分客气，心里却已提起十二分警惕。
“殿下但说无妨。”
“大胤与北临议定攻守相援、军情互通，不知准备何时告知诸国？”
楚蘅端着酒盏的手，忽然停住了。
什么东西？
攻守相援，军情互通？
北临什么时候成盟友了？
朔勒都知道了，她怎么什么也不知道？
敢情她这个会盟主使，才是满堂唯一的外人？
沈宴这个王八蛋。
虽然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但这种时候骂他，肯定错不了。
斡都将她那一瞬间的错愕看得分明，放下酒盏，笑意愈深。
“楚大人方才不是说，要看本王接下来讲些什么？”
“如今本王讲了，楚大人倒不说话了？”
“怎么，是不爱说话吗？”
楚蘅倒是想说，可她根本不知道这事儿到底有没有啊。
斡都见楚蘅不答，便转向席间诸国。
“诸位千里迢迢来汴梁，所求为何？”
西罗老使臣答道：
“自然是止兵议和。”
“巧了。”
斡都笑着放下酒盏。
“诸位商量着怎么停兵，大胤却背着诸位，与北临商量着怎么合兵。”
他望向楚蘅。
“一个在南，一个在北。等诸位放下了刀，两国再一同动兵，这场仗，诸位准备替谁挡？”
乌兰使臣脸色骤变。
西罗老使臣也忍不住看向楚蘅。
斡都这才慢悠悠地问：
“楚大人，这场会盟，究竟是议和，还是替贵国争取备战的日子？”
楚蘅一时没有接话。
西罗、乌兰的使臣都望着她，显然也在等一个答案。
偏偏这个问题，她还真不敢随口作答。
沈宴却在此时从容起身，一袭深色官袍，玉带齐整。他只朝斡都微微拱手，便将满席的目光引到了自己身上。
“殿下提起盟约，沈某倒有一事请教。”
斡都转头看他。
“沈相请讲。”
“北疆六国，不也有盟约在先？”
斡都皱眉。
“北疆六国原出一脉，当年各部分立，为免同族相争，才共立盟约，约束兵戈。”
“北临与大胤却一南一北，议的是攻守相援，岂能混为一谈？”
沈宴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
“朔勒与诸国结盟，便是止兵；大胤与北临议盟，便是兴兵。”
他望着斡都，神色温和。
“殿下这规矩，未免有些厚此薄彼。”
楚蘅眼睛一亮。
不知道的事，她确实没法答。
不过无理取闹……她倒是精于此道。
“沈相，您这话说得不妥。”
沈宴看了她一眼，微微抬手，示意她继续。
楚蘅转向斡都，神色十分诚恳。
“殿下何曾说过，不许旁国结盟？”
斡都看着她。
“楚大人既然明白……”
“自然明白。”
楚蘅接得极快。
“只是楚某从前见识浅薄，一直以为北疆诸国签的是盟书。”
她颇为感慨。
“如今听殿下这番话，才知道竟是卖身契。”
斡都脸色微沉。
“楚大人慎言！”
“殿下莫怪。”
楚蘅笑得十分无辜。
“臣也是头一回听说，结了盟，往后同谁往来、与谁议事，竟还得先请旁人点头。”
她望向北临席位。
“难不成北临与朔勒结盟，连自己家的主也做不得了？”
迦宁抬起眼，没有立即接话。
斡都冷笑一声。
“楚大人少在这里混淆视听。”
“互市通商，本王何曾反对？”
他盯着楚蘅，一字一句道：
“本王问的是军情互通，攻守相援！”
楚蘅反倒笑了。
“原来殿下是为这事。”
“军情互通，确实是好事。”
她转头看向鸿胪寺礼官。
“劳烦大人记上一笔，明日盟议，朔勒与大胤不妨也谈谈军情互通。”
礼官握着笔的手顿住了。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有问题。
朔勒和大胤年年有摩擦。
互通军情……是要互相知会一下，自己什么时候打算出兵吗？
斡都更是听得匪夷所思。
“楚大人，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楚蘅答得十分痛快。
“两国边关时有摩擦，若遇兵马误入、烽燧误报，彼此知会一声，也好免生战端。”
“如此利国利民的好事，殿下难道不愿意？”
斡都冷笑。
“军情乃一国机要，岂能随意示人？”
“殿下想多了。”
楚蘅一脸诚恳。
“臣又没让殿下把朔勒的布防图送来。”
“难不成还要本王告诉大胤，何时发兵、从何处进军？”
楚蘅眼睛一亮。
“殿下竟还琢磨着何时发兵？”
斡都：“……”
“楚某说的是止兵，殿下想的却是出兵。”
她颇为感慨。
“看来这议和的诚意，咱们理解得不大一样。”
斡都沉下脸。
“楚大人少在这里断章取义！”
“殿下不愿谈便不谈，楚某又不会强求。”
楚蘅笑吟吟地望向席间，眼神却没有笑意。
“毕竟结盟这种事，总得两厢情愿。”
“殿下自己不愿，总不好也拦着人家弃暗投明吧？”
一旁的礼官险些笑出声来。
可迦宁和阿若却没有笑，只望了眼西罗与乌兰的席位，脸色并不好看。
斡都不再理会楚蘅，转而望向北临席位。
“迦宁殿下，北临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与朔勒的旧盟尚在，转头便同大胤议起攻守。怎么，两边的好处都想占？”
迦宁脸色微沉，仍起身行礼。
“殿下误会了。北临与朔勒旧盟未废，此番来汴梁，也是为了止兵议和，并无与朔勒为敌之意。”
斡都嗤笑了一声。
“攻守相援都议上了，还说无意为敌？”
他打量着迦宁，语气愈发轻慢。
“本王倒不是舍不得北临那点兵马。”
“只是殿下真以为，凭北临这点家底，也有资格两头下注？”
阿若面色骤变。
迦宁却依旧克制。
“北临无意选边，只求北地太平。”
“太平？”
斡都看着迦宁，笑意渐冷。
“北临的太平，究竟是谁给的，殿下最好想清楚。”
他说罢，竟径直起身。
“本王今日算是领教了大胤的待客之道。”
他扫过席间诸国，语气冷了下来。
“旧盟还在，诸位便该守好自己的本分。”
“有些不该动的心思，最好趁早收了。”
“免得到头来，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话音落下，斡都拂袖而去。
阿勒真随即起身，跟了出去。
赫图正欲追上，迦宁却先站了起来。
“沈相，今日之事，还请大胤给个交代。”
沈宴望向他。
“殿下这话，是疑心大胤走漏了消息？”
迦宁脸色不大好看。
“否则呢？”
沈宴微微一笑。
“巧了，沈某也正想问殿下。”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酒盏。
“怎么偏偏北临这一份，叫斡都知道得如此清楚？”
迦宁皱眉。
斡都临走前那番警告犹在耳畔。
席间众人心头，却几乎同时冒出了一个念头。
还有谁？
沈宴并未等迦宁作答，只举杯向诸国一敬。
“诸位，酒凉了。”
乌兰使臣端着酒盏，却没有饮。
西罗老使臣下意识望向白狄席位。
白狄使臣也正望着他。
两人目光一碰，又各自移开。
赫图原本正要追上斡都，此刻却停在厅门旁，脸色比方才还要难看。
楚蘅缓缓转头，看向沈宴。
这厮到底趁她不在做了多少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