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盏接连落案，赫图已经快步迎向厅门。
西罗老使臣忙着整肃衣冠，乌兰使臣也敛了笑意。几个方才还同楚蘅谈笑的使臣，竟纷纷退回各自席前，再不敢随意攀谈。
唯恐在朔勒王子面前失了半分恭敬。
楚蘅站在原处，忽然觉得十分讽刺。
方才人人称颂大胤上国风范，如今斡都还没进门，倒已先教她见识了一回，什么才叫真正的上国威势。
迦宁亦依礼起身，却仍立在席前，并未上前趋迎。
沈宴扫过席间，低声道：
“今夜朔勒只怕不会安生。”
楚蘅慢慢理好衣袖。
“若今夜注定有人不痛快，总不能还是我。”
沈宴看了她一眼，唇边浮起些许笑意。
“那便看楚大人的本事了。”
楚蘅白了他一眼，随即敛了神色，与沈宴一道迎候。
厅外脚步声渐近。
一名玄衣男子当先跨进厅门，肩背宽阔，眉骨深峻，腰间嵌金革带随着步伐微动。
朔勒乌尔罕部，斡都王子。
他走得并不快。
从厅门至正席，不过十余步，沿途诸国使臣却已纷纷躬身见礼。斡都只略一点头，目光自众人身上掠过，径直走向沈宴。
落后半步的是阿勒真，一身深青窄袖，衣饰素净，自进门起便没有开口，只不动声色地扫过席间。
斡都在沈宴面前停步。
“沈相。”
沈宴微微颔首。
“斡都王子。”
不过一句，谁也没有多寒暄。
赫图使者却已迎了上去。
“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斡都略一点头。
“诸位倒来得早。”
西罗老使臣忙拱手。
“殿下肯提前入京，足见议和之诚，我等自当恭候。”
斡都笑了笑。
“让诸位久等了。”
赫图又道：
“殿下，方才西罗还提起重开北市的事。”
西罗老使臣原本已经退回席边，闻言又忙抬起头。
赫图却没有看他。
“方才已经商议过，暂待殿下到了再定。”
斡都这才转向西罗。
“听闻贵国想重开北市？”
老人连忙上前。
“殿下，老朽只是想着……”
“想做生意？”
斡都笑了。
“自然是好事。”
老人神色稍缓，身后的随员也忙将怀中的旧市册捧了出来。
“不过，北市先放着吧。”
斡都说完，便朝席间走去。
那随员刚迈出半步，便僵在原地。
西罗老使臣望着斡都的背影，原本已经抬起的手又缓缓放下。
终究垂首应道：
“是。”
斡都甚至都没有回头。
一卷准备了许久的旧市册，连翻开的机会都没有，便重新系好了封绳。
楚蘅瞥了眼随员怀中的册子，没有开口。
斡都此时才将目光转向她。
“这位便是楚大人？”
楚蘅抬眼，正对上他的视线。
方才进门时分明已经瞧见了她，如今却像是才想起来问上一句。
楚蘅含笑。
“看来我的名声，还没大到值得殿下单独记一遍。”
斡都唇角微动。
“久闻。”
楚蘅却笑得愈发从容。
“通常这两个字后面，都没什么好事。”
席间有人闻言抬头。
斡都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接话，径直往席间走去。
楚蘅也没有追着客套。
八名亲卫行至厅门，玄甲森然，腰间的弯刀随着步伐轻轻相碰。
鸿胪寺礼官连忙迎上。
“诸位，依大胤宾礼，兵仗须止于门外。”
为首的亲卫停在门槛前。
“我奉王子之命随侍。”
礼官拱手解释。
“下官明白。只是此处乃国宴正厅，还请将军卸兵。”
斡都闻声回头。
“怎么了？”
礼官忙将缘由禀明。
斡都听罢，笑了笑。
“本王往年赴北地诸国之宴，亲卫从不离身。”
他望着那位礼官。
“怎么到了大胤，倒另有一套规矩？”
礼官再次拱手。
“殿下容禀，诸国使臣入席，皆依此礼，并非针对朔勒。”
赫图在旁边听得不耐烦了。
“这位大人，说了半晌，还是宾礼。”
他转头望向诸国使臣。
“难不成大胤请我们来，是要我们伺候它的规矩？”
西罗老使臣忙出来打圆场。
“不过几名亲卫，何至于扫了诸国的兴致？”
礼官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依旧没有退开。
“下官职责所在，还请诸位贵使见谅。”
斡都终于停了脚步。
他没有再理会礼官，反倒将目光投向楚蘅。
“楚大人。”
“这便是大胤的待客之道？”
楚蘅走上前，站到礼官身侧，朝斡都拱手一礼。
“殿下既已到了大胤国宴门前，总该依大胤的规矩。”
斡都环顾诸国，慢悠悠地笑了。
“本王瞧诸国都不曾反对。”
楚蘅却笑了。
“原来在朔勒，不敢说不，便算答应？”
楚蘅十分诚恳。
“照殿下这般说法，哪日殿下带兵进了旁国王庭，国君若不敢说不，岂不算自愿献国？”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倒是省事，连降表都不必写了。”
鸿胪寺礼官捧着礼册，眼皮狠狠一跳。
他不过是拦了几柄刀，楚大人倒好，连人家的降表都替人省了。
西罗老使臣垂下眼，没有再替朔勒圆场。乌兰使臣也慢慢放下了酒盏。
斡都脸上的笑意未褪。
“楚大人真会说笑。”
“本王不过带八名随侍，竟叫你说成了夺人王庭。”
楚蘅点头。
“原来只有八名。”
“倒是臣小题大做了。”
她扫了眼那八名佩刀亲卫。
“八名叫随侍，八十名叫仪仗，八百名……”
楚蘅认真想了想。
“那是不是该请人家国君起身让座了？”
她又望向赫图。
“若国君不肯让座，莫非还得怪人家不懂待客之道？”
赫图先前那句待客之道，竟被原封不动地推了回来。
阿若险些笑出了声，迦宁却没有笑，目光从斡都身上移向西罗席前。
沈宴端着酒盏，目光掠过西罗席前，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斡都终于收了笑意。
“楚大人。”
“本王今日是来议和的。”
“那臣便放心了。”
楚蘅笑了笑。
“方才听殿下那番话，还以为殿下是来替诸国安排后事的。”
“既然是来做客的，不如还是听听主人家的意见。”
斡都目光掠过席间。方才还替他说话的人，此刻一个也没开口。
他重新望向楚蘅。
“本王倒不是非要坏贵国的规矩。”
“只是本王的亲卫若卸了刀，这份安危，贵国拿什么保证？”
楚蘅没有让开。
“殿下的安危，自有大胤负责。”
斡都看了她一眼，眼底已无笑意。
“楚大人倒是有胆量。”
“殿下过奖。”
“听闻贵国前两任主使，一位没能离开朔庭，一位没能活到盟会。”
他顿了顿。
“本王只是好奇。”
斡都缓缓扫过席间诸国，待最后一点交谈声消失，才重新望向楚蘅。
“贵国可还备着第四位主使？”
乌兰老使臣端着酒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侧席旁，沈宴将手中的酒盏搁回案上。
楚蘅没有答话。
斡都也不急，反倒朝她笑了笑。
“楚大人年轻，本王是好意。”
楚蘅忽然也笑了。
“殿下今日想要的东西，倒真不少。”
斡都看着她。
“哦？”
“八名亲卫要带刀入席，连楚某的身后事，也要替我安排。”
楚蘅十分诚恳。
“王子又不是三岁的孩子，总该知道，想要什么便能有什么，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她略作思索。
“楚某还想摘天上的月亮呢，这不也忍着没要么？”
阿若低头看着手中酒盏，嘴角分明有些压不住。
赫图的脸色先变了。
斡都眼底的笑意也渐渐淡去。
楚蘅却仍笑着。
“不过，王子的意思，楚某听得很明白。”
“可惜我这人，软硬不吃。”
她抬起眼，直直望向斡都。
“王子若真有本事取我的命，大可以凭本事来。”
“楚某若死在这场盟会上，也算为国捐躯，青史留名。”
“只是这里毕竟是汴梁。”
沈宴仍立在侧席旁，面上不见喜怒，目光却已越过斡都，落在那八名佩刀亲卫身上。
廊外，殿前司禁卫悄然错开站位，手按刀柄，与朔勒亲卫隔着一道门槛相对。
楚蘅甚至没有回头。
“王子若想在汴梁杀人，不妨先问问殿前司答不答应。”